据说是有高人施过道场，这里风水奇佳，背山傍水，天高云阔。”

　　“谨小慎微一辈子，那么苛刻地要求我，到最后，以最狂妄愚蠢的方式，害人害己。我那时也挺欠揍的，还激他，说他一把年纪，幼不幼稚。”门口，卓裕已经站了好一会。

　　老卓喝了一夜闷酒。”姜宛繁俏皮眨眼。”姜宛繁说。

　　姜宛繁紧张，“怎么了？”

　　姜宛繁心尖拧得疼，将手握得更紧。”卓裕看着姜宛繁，这么多年过去，眼底仍有懵懂与无措，“我只是无法忍受，他一意孤行，以身涉法醉驾。刚睡醒，头发乱，随意套了条裤子，赤脚踩在地上。”卓裕说，“没那么讲究，有时候忘记了，或者工作忙。”

　　人死后，尘归尘，土归土，七八年了，卓裕已能够很平静地说起这些。

　　“老卓是个非常严肃的老头，‘兆林’最开始，其实是他和我姑共同出资成立的。做什么事都有板有眼，他在世时，家规是他手写的，厚厚几十条，卓裕背不出就挨竹条打手心。”

　　姜宛繁：“……”

　　幼稚！”

　　“我本来就招人喜欢。

　　一炷香的功夫，也没什么多余的倾诉。”

　　“倒也不沉重。

　　卓裕在她的注目里，渐渐红了眼角。”

　　“你没被爸爸打死，还能活到现在，爸爸心有大爱。

　　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平静、投入、坦然地谈论父亲的事了。

　　“不一定。这应该是姜宛繁见过的，衣服最多的男人。”

　　卓裕侧过头，眼神隐忍又动容，肩膀几不可微地颤了颤。哪怕天人永隔，在老卓面前，仍然铆着一股劲，呛上几句才舒坦。”

　　卓裕猛摇头，“不了不了。

　　“这是爸爸的东西？最生气的一次，是我高考填志愿，非得报体校。

　　老婆走了，老卓对外说，她去沿海做生意了。

　　所以，老卓死的时候，如一个雷，直接劈炸开他的心。他放狠话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连断绝书都写好了。

　　姜宛繁捕捉到他的情绪，没让他逃避，温声说：“没关系，想爸爸了，就去给他上炷香。

　　“他应该来的，”卓裕喃喃，“我要好好跟他理论，当年脑子抽的什么筋，非要作死。卓裕把它们压箱底，一定是不想被人知道，没经过他同意，姜宛繁不会肆意窥探。

　　职业习惯使然，她顺便帮他分门别类，按颜色、季节作区分。姜宛繁献上花，轻轻“哇”了声，“你父亲好帅哦。”

　　姜宛繁笑，“爸爸对你还算温柔。”姜宛繁问。

　　姜宛繁躺了会，身上黏糊不舒服，怕吵到他，便去主卧洗了个澡。

　　“你只清明节来一次吗？

　　卓钦典是位严谨、严肃、在卓裕看来，还很固执的父亲。”

　　他与卓钦典，父子感情并没有互动得多浓烈。”姜宛繁指腹在他大腿上画圈圈，“挺没意思的。

　　卓裕忽而低声，“他去世后，从没来过我梦里。我的高中记忆，就是在‘藏’与‘找’之间与老卓斗智斗勇。她翻了翻页，没仔细看，直到瞧见另一样东西：卓钦典的身份证。”她扒拉他的手查看情况。你说，这不是很讽刺吗？

　　卓裕走过来，顺手拿了件白T恤穿上，脑袋在衣服里，声音隔着面料显得闷，“嗯，车祸之后，他的东西基本都烧了，就留了这几样。

　　……

　　江跃山。

　　相隔两地，独守空房，他妈妈和一个湘南人跑了，给老卓扣了一顶绿帽。

　　在兆林上班时西装笔挺，白衬衣和各式西服二十多套，更别提内搭、T恤，好多连吊牌都没拆。”

　　十几岁的卓裕，单脚用力一踩滑板，滑板跳到他手里，下一秒就往那人脑袋上开了瓢。主卧好一点，因为上一周姜宛繁陪奶奶住这边，护肤品衣服也放了些，涂添几分柔软。

　　姜宛繁忽然反应过来，这些手稿书信，是卓裕父亲的。他不赞成我学滑雪，把我藏起来的滑板找出来再藏，让我找不着。有恨，有怨，有惋惜，有追忆，也有不舍和怆痛。卓裕对父亲的感情一直是复杂且矛盾，以及掺杂几分抹不去的介怀。我打得不重啊。

　　卓裕踏进庙宇，里面供奉的神像不多，仅一尊菩萨像。

　　只沉默坐了好久，最后说了句，“别再让我看见你那破滑板！

　　姜宛繁找不到自己的睡衣，暂先裹着卓裕的睡袍，在衣柜里翻找。姜宛繁有点色彩强迫症，习惯由深至浅规律摆放。

　　“我不是不能接受他的死。

　　姜宛繁屈起指节，作势敲了敲他脑袋，然后笑眯眯地对卓钦典说：“嘴犟，我帮您打他啦！功德箱伫立一旁，陈旧却洁净。

　　别的不说，他衣服是真多。”

　　“他不是不心狠，而是对你不舍得。

　　这个地方姜宛繁听说过，但从没去过。两人上了香火，恭敬叩拜。但老卓身上这股刻板、较真、严肃的劲，反倒让卓裕莫名安心。”

　　卓裕点点头，“他再反对，也从没有砸过我的滑雪板。

　　“姑姑是很惨，但我觉得，她不该总拿这事儿翻来覆去地炒。”卓裕故意往上挪了挪，再一次施以证明，“……就是有点费腰。

　　“没事，你看吧。将墓碑清扫一番，菊花摆正位置后，卓裕牵着姜宛繁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但这件事，卓钦典却没有责骂他。

　　储物格板下，一叠大小不一的纸页赫然入目。她动手整理，先把它们全部拿出来。

　　散了就散了。”

　　嘴硬归嘴硬，到底是进了医院的人，卓裕在沙发上睡着了。”

　　“但她毕竟是受老卓连累，于她来说，也是不可逆转的伤痛。

　　《辰市日报》，2015年12月4日。”

　　他语气轻描淡写，似是真不在意。”

　　姜宛繁笑盈盈地问：“岳父的爱是不是很沉重？

　　她忍住好奇，克制地将东西放回原处。”

　　卓裕忍俊不禁，蹲在地上，捏开落在墓碑上的一根干草，他看了眼卓钦典，“你儿媳妇最会哄人，不必太当真。”卓裕心存歉疚，正因如此，他也更加介怀父亲的不知轻重，无视对生命的敬畏。

　　卓裕笑意更深，想了想，“我以前，确实挺不孝的。有挑事看热闹的故意问卓怡晓：“晓晓，你妈妈去哪啦？”姜宛繁问。

　　卓裕低头，弯着的唇角平缓了些。老卓心不够狠，没对我下狠手，让我在任性这条道路上有了可趁之机。那时卓裕还小，印象中，也没听他们之间有很大的争吵。最后一条黑色的卡在抽屉之间，姜宛繁扯不出，只好将隔离板拿起。”

　　黑白照肃穆，似在无声抗议。”

　　她太温柔了。姜宛繁能理解，但此刻，千言万语的安慰，无法抚平他多年的心怔。他觉得，老卓就是那种守得住寂寞，耐得住性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狠人。”

　　卓裕嘶的一声倒吸气，捂着头久久不语。”

　　江跃山山顶有一座古庙，人迹不多，多有人忌讳，只留了三五个守寺人。卓钦典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在深圳做海产生意发家，积累了不菲身家。做了几年生意没回来，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没被丢海里，卓裕他妈妈倒是闹出了事。

　　卓裕咽了咽喉咙，看向她的目光变深变沉，“如果他还在，一定很喜欢你。衣柜下是两层饰品收纳屉，手表居多，右边里面摆齐了领带。

　　卓裕这房子装潢很简单，有点性冷风，多余的装饰没有，灰墙金属色家具，无主灯设计显得这房子冰冷如样板间。少年时的卓裕常常匪夷所思，老卓这么古板，怎么还能在海产业混的下去呢，不是应该早被竞争对手丢进海里了吗？

　　卓钦典的墓碑立于西南角，黑白照上，剑眉如星，神态凛冽。”姜宛繁轻声纠正。”

　　姜宛繁把最底下的《辰市日报》又抽了出来，“其实你还是想他的，不然不会一直收着他出事那天的报纸。卓裕狡黠，扭头对墓碑说：“看，她还是最关心我。

　　最下面的是一份泛旧的报纸。”

　　卓裕长长吐了气，情绪翻涌，指节抵住自己的鼻骨，闭眼缓过这一阵语气的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