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量极高，肩宽胸阔，这身袍子长度不过到他膝前，袖短露腕，显得颇有几分局促和滑稽。之前已敲定了交易，他方才也告之了我们马厩所在。”

　　客商思忖了一番，拍手道：

　　“这些马商的马厩本就在一处。可主子，今日为何……”

　　今日为何如此怪异？我说我说。

　　他再问那马商道：

　　“你马卖了吗？”

　　***

　　甘州城一处隐蔽的客栈中。他心中自是清楚，能让主子以“她”指代的，唯独只有那个人而已。我即刻去把他杀了，将他的马全部夺回来。卖给何人？

　　辰霜步入室内，摘下帷帽，举头朝窗外望去。我行商多年，近日堆积了不少货卖不出去，只得偷偷卖点胡马给中原的客商，赚点小钱补贴家用罢了。

　　辰霜见客商匆匆从外赶来，手中还有一封信，他疾声道：

　　“主子，主子不好了！夏夜细微且密集的蝉鸣让此间显得分外寂静。我们近日来多番扣下胡商的马匹，她自然是坐不住了，亲自来甘州买马了。难道是她……她怎么也在甘州？”他咽了一口气，低着声见不得人一般，道，“刚才有位说是中原高门贵族家的小娘子，想要买点带劲的胡马驯养来玩玩。”

　　辰霜摇了摇头，笑道：

　　“他既好色，我便送他‘色’”

　　***

　　夜间的代云楼歌舞升平，繁华更甚白日，溢满奢靡之气。

　　葛萨入内之时，叱炎已换上了那马商那身碧罗缎袍。他心中顿觉不妙，那个她，自那夜以来，一直都是玄军中的禁忌，谁若是嘴快了无意中提起就要受割舌之刑的。帽檐透白的垂纱柔软地覆在刀上，掩住陌刀漆黑的刀身，隐匿了它通体的戾气。”

　　葛萨心下已是惊涛骇浪，不敢再言语。他正要惺惺溜走，却又被刀架住了脖子。

　　明净万里的长空中，繁星流转，点点滴滴像是一块画布上的泼墨。银光锋刃之下，映出他流畅的下颔和一双阴厉的眼眸，眼底那道细疤在凹凸的刀面显得有几分狰狞。

　　叱炎冷眼对葛萨令道：

　　“把他关起来，今夜整夜给我关好了，哪里都不许去，等我回来。”

　　语罢，辰霜微微侧身，问客商道：

　　“对了，你可知那人将要交易的马现下在何处？

　　“她也在甘州。可具体哪里变了，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原是乔装来买军马的。”

　　叱炎皱眉，追问道：

　　“卖马？但赴约地点，得我来定。”

　　叱炎手中握着的刀一紧，道：

　　“你现在，飞速传信过去，就说，马不卖了，约她一个时辰后再来此地相聚。

　　今夜夜色极好。他望着脚底下一脸惧色，相貌平庸的裸衣男子，叹了一声，目中似有惋惜之意。”

　　叱炎心想，驿站密集，人来人往，确实不好跟踪，防人的心思倒是细密。

　　主子今日，怎么自己就提起她来了？刚刚收到驿站那边来信，那马商突然又说不卖了……”

　　辰霜眉头紧锁，素手展信一看，道：

　　“刚刚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卖了？

　　未几，就在葛萨察言观色，不知如何开口之时，却听叱炎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

　　“今日，我看到她了。

　　但是今日，自从从医馆回来，整个人的行为就可见德愈发怪异了。”

　　那马商既害怕又无奈，慢吞吞地褪得只剩下里衣。”

　　辰霜哑然失笑，淡淡摇了摇头道：

　　“你若是杀了他，传了出去，今后甘州城中哪个不要命的胡商再敢与我们易马？他紧紧捂着里衣的衣襟，将一团外衣抱在怀中掩住身体，却被叱炎一把扯去。她请来的杂役会在一个时辰后找我取走马匹，之后钱货两讫。

　　见他神色不定地在房内立着，葛萨止住笑意，咳了一声，幽声道：

　　“主子，祁郸人那边，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叱炎敛袖，伸出手掌，不经意地握紧又松开，似有心事。

　　“殿……”葛萨追了上来的时候，望见叱炎正双手抱臂，盯着着一名身材瘦弱的面生男子褪衣，他大惊失色，问道，“主子，这是……”

　　那马商见有人来了，以为找到了救星，大声抱腿道：

　　“这位大哥，你来的正好，他硬是要逼我褪下这身衣服啊……”

　　“主子？既是求人，磨一磨他们，多等几日又何妨？”

　　叱炎敛下眸光，笑意极淡，道：

　　“她既是陇右军师，必也司掌军中马事。那小娘子，估计已经走了远吧？”

　　凝燕抱刀的手臂一紧，面露忧色道，

　　“主子，你真的还要去？”

　　葛萨心中转桓了半刻，应道：

　　“那倒也是。

　　“让你传，你便传。叱炎狠狠踹了那人一脚，怒斥道：

　　“住口，让你脱就脱。

　　葛萨的心猛然一跳，喃喃道：

　　“她？”她抚着信纸的指尖渐渐抓紧，将其一点一点揉碎在掌心，道，“这人的马我见过，鬃毛浓密，马蹄紧厚，马身宽长有力，是少见的西域良马。又见了谁？

　　叱炎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绿袍，穿梭在且歌且舞的人群中，途中还被醉酒的公子哥泼洒了一身酒。……”

　　叱炎皱眉，睨了他一眼，径直从案旁抽刀出鞘，横刀一览。”

　　马商侧首望向男子凶悍的眼眸颇有几分烦躁和不耐烦，吓得又不敢再辩驳。他继续问道：

　　“你可知，找你买马的是何人？

　　片刻后。

　　他强忍着蓄势待发的怒气，由早早恭候在侧的小二领着，来到一处幽静的长廊。”

　　“大哥，别杀我。”

　　那绿衣男子被忽然的夺命之刀震住，惊恐万分地道出：

　　“大哥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依约过来，在此地卖马的胡商。葛萨没敢问出口。”

　　“什么？”她一目十行阅完信，将信纸拍在案上，玉面带着薄怒，道，“岂有此理，竟是要我单独前去，再议一番价。他的主子，自那夜之后，似是大变了一个人。我们之前请的杂役按旧约继续前去取马，取了马之后你买通守城守卫，连夜速速带人连马出城，一刻都不要停留。卖的可是西域良马？我不想就此放弃。过去一把抓住那人，将腰间匕首架在他的脖颈上，问道：

　　“你是什么人？这是为何……”马商一惊，回身小声问道。”

　　“啊？”她将手中刀一抱，对辰霜道，“主子，不如就算了，你再找其他人易马。我就卖了五匹，不多啊？”

　　“甚妙。”葛萨以为自己没听清，失声又问了一遍。半刻后，他口中万言，只敢犹犹豫豫道了一句：

　　“殿下这身乔装，是要去找她？他的马也都有刻印标牌，应该是错不了。”辰霜皎玉般清冷的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至于我，赴约便是。”

　　被威胁的马商老老实实答道：

　　“我也是头一回见这位主子，平日里她的人行踪不定，只用驿站传信，从来见不到真人的，一向都是神神秘秘的。可知买家人身在何处？你在此处做什么？”叱炎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幽声道：

　　“这一回，她如何逃出本王的手掌心。”

　　守在门外的凝燕此时也走了进来，见信气急道：

　　“让主子单独前去？”

　　叱炎目不斜视，长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案头，冷笑一声道：

　　“这次，是他们有求于我。我瞧他方才谈话间一直色迷迷地盯着主子，准是心怀鬼胎……没想到竟是个出尔反尔之徒！”

　　“方才谈妥了，十匹马共一千金。”见那男子吓得不动了，一言不发，叱炎要将架在他喉间的匕首紧了紧，幽声道，“嗯，不肯说？

　　她回身，望了一眼搁在榻边胡凳上的那柄陌刀，缓缓走过去，用手中的帷帽盖上，藏起来。”见葛萨满面疑惑，神色从不解渐渐转为同情般的理解。他径直淡淡说道：

　　“推了，明日再议。”葛萨犹疑着应下，暗自摇了摇头。”

　　叱炎目色一沉。”

　　葛萨一愣，劝道：

　　“这……祁郸人可不好相与，若是他们借机出兵挑衅，大可汗那边如何交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