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怒目圆瞪着谢兰胥。”
谢兰胥看着她,眼神闪动。
谢兰胥心中怒火更甚,但他强压着并未表露,而是在桌前坐了下来。
荔知已不愿浪费时间在谢兰胥身上。”谢兰胥说,“自那以后,他便如我手中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走在我计划的路上。”
“飞书之后,禁军从东宫搜出了太子和荔乔年的款曲书信。”
“你不也飞书举报过荔乔年吗?”荔知说,“如果我猜的没错,太子的笔迹,应该出自殿下之手吧?
“你还没睡着说什么梦话?”
青烟一般的月华从木格窗外倾泻而入,横亘在只有一步之遥的荔知和谢兰胥中间,像一条割裂两人的银河,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因为她也要杀我。
谢兰胥大步走入东跨院,直入大开的堂屋,荔知就像早已知道他会来那样,坐在茶桌前等他,桌上还放着一个奇怪的陶土罐和一截丑陋的枯枝。
谢兰胥听说过她曾派人回去寻找亲人的尸骨,但他并不在乎。
早秋的寒意将荔知唤醒,回过神来,眼前只有空空荡荡的孤独。
荔晋之虽然目光短浅,贪婪无能,但也只局限于小贪小恶之上,为何突然生起如此胆大的念头,敢与太子合谋篡位?打你打对了!
看着谢兰胥的表情,荔知就知道事实确实如她所说。
他几乎是故意说着蹩脚的借口,以此激怒荔知作为回报。
朱氏投身滚滚的江河,要用自己的生命,为两个年幼的孩子铺平未来的路。”
荔知抬起头来,对上他讽刺的眼。”她站了起来, “身为前朝公主,当朝太子妃, 却只能葬在孤零零一棵柳树下,无名无碑。
……
谢兰胥面如沉水,一言不发地路过了向他行礼的荔家下人。
谢兰胥看着她不服输的双眼, 有一瞬怔愣。
谢兰胥心中没有丝毫愧疚。
谢兰胥不得不主动开口,冷声道:“这是什么?
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枯枝。”
荔知哑然。我趁荔晋之拜访东宫的时候,游到岸边,换上提前埋在对岸的衣物,假装偶遇,用似是而非的话诱他蠢蠢欲动,再提出可以帮他在其中传递消息,他便蠢到信以为真,第二次拜访时便带上了试探的信笺。蚂蚁搬走的吧。”
荔知已经不在乎说出口的谎言能不能骗倒谢兰胥,谢兰胥同样如此。”
“你知道你的计划牵连到多少条人命吗?”
“找到了?”
“你——”
一小会功夫,两人就又吵上了。
荔香忽然说:“明年我们一定要去看灯会。”谢兰胥重复她的话,缓缓道,“却能用飞书一箭双雕,既赶走熏风,又除去荔晋之。
她们并排坐在院墙上,头顶一轮圆月,远远地眺望着闹市的灯会。
“来,拉着我!”
难以言喻的悲痛和凄凉在荔知心中强烈翻涌,而她竟然笑了出来。”他随口一问。
“姑娘的大恩大德,妾身今生无以为报,若有来世,愿做姑娘檐下吉祥鸟,朝朝日日为姑娘兆喜。”
“你觉得我骗了你?
“其实你知道,和你通信的人是荔家的庶长子荔晋之,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你蛊惑他产生了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
有些问题,从问出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答案。
“我从未寄过飞书。
愤怒胀满了荔知的胸腔, 她说不出话来,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内往外爆裂。
她笑着笑着,泪珠接二连三滴落面颊。”
96 ☪ 第 96 章 ◇
◎“从未。”
“谁知道呢?
“还不是你顶撞了父亲,不然我们现在都在灯会上了!
谢兰胥用力之大,荔知连指尖都感受到了疼痛。
她真的了解过谢兰胥吗?
眼前的人,变得如此陌生。”荔香闭上眼,远处的灯光映照着她的一脸陶醉。
在很早之前,她便一直心有疑惑。
荔知呆坐着,并未看他,或许是依然沉浸在和凤王的旧情之中。
“你的母亲, 究竟是怎么死的?”
“打我也是因为你说漏了嘴,要不是你,父亲怎么会知道他胡子变绿是因为我们往里掺了东西?”他说,“你对我撒的谎,自己数得过来么?”
“别催啦!”她开门见山道。
她用衣袖擦掉笑出的眼泪,说:
“我骗了你,又如何?
“她的尸骨发黑,分明是中毒身亡——”
“服毒自尽。”
他上前一步,忽然握住荔知的手。”
“从未寄过飞书。
她走出很远,回过头,依然能看见朱氏站在窝棚前,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
留下的只有残情的齑粉。
“熏风告发的时候,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是罪魁祸首,却步步紧逼,故作怀疑,令我以死表明心迹,为的是之后施恩与我。”谢兰胥说。鹿昭仪突然令我去东宫寻猫, 我来不及和你商量, 本想将她带出东宫后,再与你商议重新安葬的事宜——”
谢兰胥冷笑起来:“如此说来, 我倒该谢谢你?”◎
从前那些缥缈无踪, 柔弱无依的温情,在今夜彻底粉碎。掩埋在内心深处的倔强和叛逆在这一时占据了她的身体,一切都是伪装, 她从未有片刻温顺。
她笑着对谢兰胥说:
“郡王神机妙算,将一切掌握在股掌之中。我在信中叮嘱他,此事事关重大,万不可在众人面前表露出你我的亲近。
正因如此,他并未注意到今夜的荔宅有些不同。”
两个小姑娘同时撇过头去,重重地哼了一声。”他说。
精彩的舞狮结束之后许久,两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余韵中。”
“……我骗你什么了?”
谢兰胥努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瓦解,恼怒的火光闪现在那双黝黑的眸子里。”她正想说这话,重重点头支持。
又或许,从始至终,他怜悯的都是东宫里一动不动呆立着,望着惊雷流光一身血液的自己。
“你笑什么?”他说,“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引诱荔家入局。
荔知缓缓站了起来。”荔知道,“若不是被发配流放,荔惠直和荔香,还有神丹……都不会死。
是他亲手折断削光后,赠与荔知。
“荔香,荔惠直,王氏,朱氏……四人的尸骨都找到了。
但她并没有。”
荔知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兰胥没有辩解,他已经知道,此时此刻,辩解是最无用的话语。
谢兰胥若有所指,冷冷道:“以你和这四人的私交,让你黯然伤神的故人,恐怕另有其人罢。”
“第一眼,我便看出是他在假扮荔乔年来信,但我并未拆穿他,而是用太子的笔迹写了回信。
“我若将一切掌握在股掌之中,就不会对你和凤王的私情一无所知。”
谢兰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眸光骤变。莫非郡王没有骗过我吗?”
荔香踩在她肩头连连催促,她一边警惕着随时可能来人,一边用上吃奶的力气,将荔香托上院墙。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 ”谢兰胥看着她的眼睛, “告诉你也无妨。”
“……神丹的残骸。
荔晋之模仿父亲笔迹与太子通信,以他平庸的才智,难道太子从始至终未有察觉?
“……为什么?
在泥土里腐朽一年的树枝,早已腐朽不堪,他稍一用力,便在他手中断为两截。
“般般啊,般般。
荔惠直在她怀中,惨白的脸,发黑的唇,再也睁不开双眼。”
“那、那也是你让我去放的!
吵归吵,下墙的时候,还是相互扶持。”荔香兴冲冲地说。
“你指缝里的泥土,究竟是找猫,还是挖坟,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吗?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那便是她们交汇的最后一眼。”
谢兰胥脸上的漠然,让荔知只觉万分胆寒。
共同谋划恶作剧的时候,两人还是最亲密无间的战友。”
事已至此, 再多的婉转也只是浪费时间。
原来,一切都过去那么久了。
他把玩着枯枝,然后毫不犹豫将其折断。
她真的有靠近过这个人的内心吗?”
她握住荔香的手,踩在墙上猛地用力,跟着爬上院墙。
“真希望一觉睡醒就到明年的灯会了。”荔知说,“我恨荔乔年,但我不会牵连其他无辜的人。”荔知说。
在他看来,一切那么理所当然。
荔香爬上去了,跨在院墙,向下伸出手。”
即使心中有过千万次设想, 荔知依然没有想到,谢兰胥会漫不经心,用一种毫无所谓的口吻说:
“我的母亲,是我杀的。
他等着荔知说话,就如同此前许多次一样,等着她主动来讨好告饶。”
“难道没有吗?”谢兰胥反问。
一切疑惑水落石出。那不是因为父亲要打你么?你让父亲打死我好了,看下回还有没有人陪你上房揭瓦!
他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正因为嫉妒翻江倒海。”
“她的小腿胫骨也没有了。
“你说的没错。
谢兰胥现在想起来了,这一截枯枝来自何处。
荔知直视谢兰胥的双眼,不肯有一寸一毫的退让。
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怜悯。
“快快快,马上就要爬上去了!
荔知感觉到一阵报复的快感。”
“好!
作为主人的常客,谢兰胥来去无须通报。”
“你好意思说?”
荔知心中悲怆,惨笑道:
“郡王要我帮忙寻找飞书的小太监,究竟是为了查清当年太子谋逆案的真相,还是为了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啊,好想出门啊——”荔香叹息。
“自尽死的。”朱氏双目含泪,深深地看着她。
“你瞧,我没骗你吧?
她不愿和他有丝毫肢体接触,一个没有心的人, 任何触碰都让她觉得心中发寒, 发颤。
“我是去了不错。”
“打对了那你拦什么?
“的确如此。”谢兰胥紧紧地盯着她。在这里也能看见集市里的灯会!”谢兰胥说,“百年好合,三世情缘——这就是你对我说的数面之缘?
他松开手,任由枯枝坠落。
僵持没发生好一会,灯会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金红色的舞狮随着鼓乐腾挪翻转,让两人目不暇接,惊叹连连,再也顾不上生气。
荔知趁机摆脱了他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