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迟迟不语,男人唇角一扬,幽幽道:
“我其实更想知道,你到底有何妙处?
却见辰霜探身出来,向他打着招呼。
半刻有余,她心乱如麻,手心交叠间已拧出了微汗。
辰霜抬眸,见叱炎已向她大步走来,行动间翻飞的衣袍翻涌如云海。
嫩白的指腹,印染上赤乌色的血痕,色泽如泼墨,亦如烬灰。”语罢,他劲臂悍然一挥,手中的刀一抛而出,牢牢刺入雪地之中,刀身回晃如银电掠空。再暗地请巫医来,不要惊动其他人。那么他可知, 激战之后, 气血涌动更快,毒素更易挥发, 此时怕是已深入五脏六腑。头顶一束日光涣涣照下,英朗的轮廓被镶上一道淡色的金边,使白日青天都黯然失色。”久久得不到答复,她忍不住唤了他的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了扶他的手臂。”叱炎收刀,回身向王座高台走去一拜。依我所见,殿下这伤,拖不了几日……”
叱炎缓缓睁开双眼,暗藏的目色极劲,望着她瓷白的面容,泛红的眼梢,淡淡道:
“今日他以彩头之名要你却败在我手。
这点,她心知肚明,只是不知,叱炎比她看得更为透彻。
掖擎可汗大笑着下台迎他,目光落在他胸前伤口,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眉头。
场上顿时起了窃窃私语。
似是在问询,又似在自问自答,自嘲自乐。
可方才她所言之事,他听到没有?
喧嚣之中,辰霜却敏锐地感觉到了抱她之人的不同。”
他正说着,忽然偏过头凑了过来,垂下鸦青的眼眸,在她耳边低低道:
“你的本事,倒是不小。
他翻滚几下,屈膝正要起身。
帐内便又只剩下辰霜和叱炎二人,一时间悄然无声。一路上, 他未有对她说一句话, 沉滞的呼吸却有如千钧,重重落在辰霜的心怀。
那道箭伤未愈,肌理已再度裂开,血肉汹涌而出。望着那道只离心口偏了一寸的新伤, 万般滋味盘桓心头, 难以言说。”
叱炎指间一松,顿了一刻,才迟钝地忆起昨夜那场柔情似水的舔舐。殿下可先服些草药,忍耐些时日。
她轻轻推了推他。
语罢,辰霜心跳如闷雷轰鸣一般,不敢回过头去,只是定定立住,等那男人的回应。
男人满额的汗珠随着步伐走动,一颗一颗滴在她的面上颈间, 与同样汗湿的雪肤交融,最后隐没其中。”
叱炎颔首,低睨了那巫医一眼,道:
“嘴若是不牢,碎尸万段。
她的柔荑微微蜷曲,如患烧手之痛。”
他的语调疏离却又带着一分炙烈,眉眼并无多余的表情。
那个条件,定是要她随他离开回鹘王庭,回到凉州。
放箭之后,他已来不及闪避,被对面这支力大无穷的箭矢射落下马,重重跌落在地。纠结之下,辰霜转身回头,却见男人垂着头,不辨神色,似在沉思。”
辰霜盯着他煞白的唇,迟疑道:
“可你……”
“无妨,死不了。”
面对叱炎探寻的目光,辰霜心下一沉。
他音色坚忍, 透着一丝疲惫:
“伤口有毒,你别碰。
此刻,就在她眼睫之前,虽不甚明显,却触目惊心。
他安静地任由辰霜掀开他层层被乌血浸湿的衣衫, 裹伤的白绢已被血色渗透。
他以手抵唇,轻轻咳了一声:
“去叫葛萨来。
场上掌声欢呼不断,无人不为草原猛将的绝杀之计叹服。
这是,宣誓主权了。”
四周阒寂,并无声响。何不让我找他去要来?
“大可汗,儿臣已赢得彩头。
她小步走去,在他身前屈膝半蹲下来。”
辰霜学着他双手抱臂,悄悄道:
“殿下现下昏迷不醒。
但那副面具之下的面容,若是不豪掷一场,就怕就此错过,永失揭开的机遇。”
巫医擦汗,点头称是,匆忙退下。我有法子救他,但你必须放我出去。
辰霜一惊,只觉身上一热,她侧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望着他。
辰霜心中焦急,忍不住上前问道:
“殿下,崔焕之既然暗箭伤人,他定是备下了解药。
小神都当夜的那支暗箭,有毒。”
“可……”
“你究竟是想回去,还是不想回去?何时见过一向沉稳禁欲的回鹘玄王如此急不可耐的模样。”
当年他在那个少年所授箭术之下,亦用此法代替以往旧习,自此射术无往不利。他查看了叱炎的伤口道:
“此毒可解,但解药制作极其繁复,需五至七日。
她敛起方才一路慌乱中散落的鬓发, 从微红的面颊前拢入耳后,轻声说道:
“无碍的。一字一句带着呼出的热气,像是春日里的细雨纷纷,滴落在她的耳际。
她背身向他,许久后浅浅咽下一口气,低眉郑重道:
“如若,我向殿下全盘托出,可否换得殿下真心相待,许我真容相见?葛萨,调两队营兵来我帐前,任何人,尤其是牙帐来的,不得入我帐中打扰。他紧皱着眉头,下颔角渐渐沁出了一层薄汗。
崔焕之如何肯白白给她解药,必然是有条件的。
“我要在帐中休憩数日。
她瞬间明了,叱炎将她抱在怀中,是在用她的身体,掩住血流不断的箭伤,不被有心人看去他的弱点。”叱炎声音喑哑,从容不迫地令道。
“殿下?”
辰霜猛然抬首,惊道:
“殿下不可!
他如此搏命出战, 难道只仅仅是为了大可汗的颜面和荣光?
下一刻,叱炎的身体便向她靠了过来,坚硬的下颚倒下来,最后落在了她柔弱的肩头,宽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团团包裹,像是天间落下的一片阴翳,将她笼罩其中。即便受伤,那人浑身凝着萧索的煞气,不断向他扑面而来。待解药一成,再立刻服下。
葛萨离去,片刻后巫医一身侍卫打扮被悄悄迎入帐中。
她眸光收拢,最后失焦在他胸前紧贴在她侧脸的那处崩裂衣甲之上。”
辰霜微怔。眨眼间,千帆往事,万般念头在脑海中一掠而过。
果真,叱炎又发起热,昏倒在了她怀中。
他眉头一皱,硬气道:
“殿下说了,不能放你出去。
如果说在销金窟那次,是有心有力;那么这一回,她只觉身上虚浮,是他抱得有心无力。高手对决,舍力,求精也。她未料及之处,他全帮她想到了。
她伸手在他的伤口处轻轻一拭。
在他失神的刹那间,对面那支箭入长虹贯入,疾驰如风,向他射来。
俄而,始终不见叱炎回话。
对面马上之人一跃下马,突进之时,草地雪泥飞溅。每日都在给本王惊喜。没有反应。”
辰霜心跳慢了半拍,抬头听他不慌不忙接着说道:
“自我捡了你,先是希乌一眼相中你,要你在可汗夜宴上献舞;再是肃州攻城前,司徒陵想以军功讨要你;今日,崔焕之冒着触怒可汗或是颜面扫地的风险,也要以你做彩头想把你带走。他粗声一喝,大声笑道:
“这彩头,是我炎儿的了。
最后,他望了一眼在旁神色不定的女子,又对葛萨道:
“你亲自在我帐外守着。
他随手拔出了身上那支箭矢,满身血迹隐没在玄衣之下。你莫要白费力气了。
她深知,这一把,她赌得有些大了。
他不顾全场人直视而来的目光,众目睽睽,一下将她从座位上打横抱起。但论身法战术,终是他养宁远略逊一筹。他喘息不止,高大的身躯微蜷起来, 薄唇抿得笔直, 唯有眸光烈烈,一如往昔。
叱炎横抱着辰霜回到自己帐中,将她放置在床榻之上后, 终是体力不支地伏在榻沿。大唐使臣,可有话说?
滚烫如炙。你此番再去求药,岂不是自投罗网?”
“咣当——”
席间只问裂瓷被投掷案前的碎落之声,怒不可言,无人敢驳。
天下万人,她皆可算计,独独这双眼的主人,她无法过多计较。”
辰霜起身唤来了在帐外待命的葛萨。
未几,她缓缓抬手去探他的颈后。
耳鬓厮磨间,辰霜不知如何作答,在心底酝酿了良久。
原来, 叱炎他早已知晓暗箭有毒。她之前未曾留意,只因其中溢出的血,与他身上的玄衣融作一色。
可叱炎他好像早已看破了她的心思,执意将她强留在了他的帐中。我要……”
她想要去找崔焕之求得解药的啊。他心下一惊,亦将手中蓄力多时的箭离弦而去。待她触到他里衣之时, 男人却突然捉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住了她。再回帐中,见叱炎已撩袍坐起,身姿笔挺,一双长腿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仿佛仍是那个居高在上的玄王。
孰轻孰重,交付多少,她已无法犹豫太甚。
叱炎安安静静地闭阖着双目,浓密的睫毛倾扫而下,在他的眼底投下幽深的剪影。尤其,看好她,哪里都不准去。
面具之下,沉黑的眸中,仿佛只她一人而已。
***
葛萨按照吩咐,调度好主子帐前的人马,握着刀柄立在大帐前守着。”
他不言不语,一身半散的玄衣,宛若一座黑玉雕像,静坐之时,亦有其威严。多少贵族男女炙烈的目光,落在中央英姿勃发的玄衣男子身上。所以才不肯让她去崔焕之那处讨药,偏要强留她在身边。大唐输了。
赌局
叱炎的身形晃得厉害, 一向遒劲有力的双臂绷得硬实,此时竟有些微微的发颤。
论骑射箭术,二人平分秋色,打了个平手。叱炎凝神定气,闭目休养。
“你输了。
“叱炎?
宁远昂首,望向了那个玄衣面具之人。
那人心口已中了他的箭,一手捂住被木镞撕裂的前胸,另一只握着陌刀的手有些颤抖。颈间一凉,抬头见一柄陌刀已架在他的脖颈之间。”那人声音沉闷,不辨音色。射术之要,当以精准为先,射力在后。想必,我也已中毒。”他摆了摆手,目光定在她忧色遍布的面上,反而唇角轻轻一扯,极浅的笑意浮了上来,“此种旱地蛇毒,解药并不难得。他随即又信步转身,对席间众人沉声道:
“此女归我所有。手速之快,令他来不及躲闪便已败退,失了先机。唇齿之间,那种黯然销魂的触感仿佛犹在身前,渐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