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眼泪一颗颗打在膝上的白昙灯上,她看到那灯,泪意更汹涌:“请您告诉折竹,从南州到蜀青,这短短几月已比过我此生数年。
贺星锦守在一旁,看见那道纤瘦的身影立在岸边许久,又忽然蹲下身。
当日带她离开蜀青的那些人一看便是江湖中人,十数人迎战他凌霄卫与蜀青卫所数百人,分明便是做好了打算以命拖延。
“公主,哎哟公主您可受苦了!”
他之所以暂扣此物,全因那日她用它抵过自己的脖颈。
“我的灯呢?
过分的雨淹没了诸多声音,使得他们这些常年饮血的杀手少了几分平日里敏锐,姜缨转过头,他的脸色凝重许多:“快走!”梦石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公主,您在找何物?
第49章 换真心
“公主金枝玉叶, 自小在宫中要何物没有?”
商绒问他。”
“臣此时将它拿出来,是想告诉公主,您还有这样一件东西在。”秋泓垂首, 隐去眼底的几分轻嘲。
天色暗下来时, 凌霄卫在林中安置起幄帐, 秋泓与三两个女婢忙着做些热食, 丰兰则在帐中仔细盯着另几个女婢熏香铺床。”
他给她吃他在怀中捂了一路的糖糕,又坐在床沿看着那一盆山花问她:“你说你想日日瞧见它,那你想不想日日瞧见我?”
丰兰总算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便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道:“奴婢瞧着那两个包袱也没几样多好的东西,便都丢了。
商绒躲开她探过来的手,发觉自己已身在一架更为宽阔舒适的马车中,她一下起身,却并未在车中找到那两个包袱。
她的手僵在半空,听见他道:“请公主恕罪,待归玉京后,臣一定将此物交还公主。”
“我,”
她的眼眶红透,“我已经足够了,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终究不能不面对的事,往后……便不再见了。”
一道中年妇人声音吵吵嚷嚷地击碎商绒的梦境。”
“我……”
梦石如何肯走,他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她颈间鲜血淌下来,沾湿雪白的衣襟,他一下站起来转过身。
“你凭它,想查些什么?
他可以遂她的愿。”
当日也是情急,丰兰瞧着那些东西也没什么要紧的,便叫身边人顺手扔了去,哪知这一扔,便让那从来文弱温吞的小公主第一回 发了怒, 此后更是百般抗拒她的靠近。”丰兰愣愣地答。”丰兰瞧着她的举动,便问。
她的神情有了些细微的变化,才伸出手去,却见贺星锦忽然屈膝跪下。
但偏偏,公主并不像是被他们挟持,倒像是被他们保护。
她睁开眼,那样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容临近。
商绒扯下那道帘子,斜雨飘入车中,她对上满身被雨水浸湿的姜缨的那双眼睛,说:“停下。”
“您……”姜缨大睁双眼,下意识地道:“不可,他们很快就要追来了!
“我的东西呢?”
“这是什么话?
一场大雨足下了半日才减弱,商绒尚在发热,最终支撑不住在车内昏睡过去。
“看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件,公主回了玉京,要什么没有?”
商绒悬在半空的手指节屈起,她终于开口说了今日的一句话。”
贺星锦知道,她是想让那些方才从这里离开的人都逃得远一些,但他望着她那双毫无神采的眸子,却仍垂首应声:“是,明月公主。”
贺星锦轻抬起眼,嗓音低沉。不过是些民间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何至于公主如此记挂?
商绒几乎是一眼认出,那便是此前折竹交给她的那一柄,也是贺星锦寻到她的当日,见她握在手中沾血的那一柄。
“贺星锦。
“梦石叔叔。
但她看他们很快便倒了下去,马匹惊慌失措地跑走,而那些追来的人黑压压的,犹如弄脏画卷的浓墨水一般,蜿蜒着,流淌着,近了。”
“簌簌……”
梦石的眼眶泛红,想伸手去夺她手中刀刃,却又生怕她再深刺一寸。
刀光剑影在雨幕里闪烁,厮杀声听不太清。
一觉昏昏沉沉,她在细雨声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雨夜。”梦石才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来,那般锋利的刀刃抵在她自己的脖颈。
连昏迷前抱在怀中的白昙灯也不见了。
“你滚开!
“你做什么?
她却忍着眩晕,掀开帘子望车后望去,冰凉的雨珠重重地坠在她的眼睫,她看见十几名杀手调转马头提剑冲向那那一片浓郁的影子。”
公主已经找到,那些人,也便不再重要。
还曾有雪的时候,她与一人风餐露宿,吃过他烤的兔腿,又与他睡在斑驳浓荫里的树干上。”
商绒转过脸,“你把它们放到哪里去了?
掀起那道帘子来,风雨拂面,他满眼湿润。
数百人跟着马车眼看便要入蜀青城,却又忽然调转了方向,彼时天色逐渐暗淡下来,雨势更小,最终,车驾停在一弯河水畔。
“公主是在外头受苦了, 所幸如今是找到了,”丰兰说着,眉眼隐约流露出些许自得,“要我说, 还得是我们丰家祖上庇佑, 我若不来蜀青, 只怕贺大人他们也不会这么快便找到公主……”
“丰兰姑姑说的是。
是一柄匕首。
理所当然的,他思及那位从南州裕岭镇医馆里与她一起走的神秘少年。
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贺星锦俯身行了礼,再抬眼,他望见公主依旧苍白的脸。
不会再有了。
她既不饮茶, 也不吃任何东西,只是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一簇浓荫。
“至少如今,臣并未在此匕首上发觉任何有用的线索,”贺星锦并不否认,他迎上她警惕的目光,“它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锋利,但随处可买。”
“不要再为我,损失你的人了,”
商绒的手明明在发颤,却仍往颈间抵近,“你们都是他的人,应该活着回去见他。
红漆鎏金八宝盒内, 是各类精致的干果与蜜饯。
她听见姜缨又唤了十几人去挡。
“我这一来便找到了公主,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丰兰一瞧她醒来,一张笑脸便转瞬换了副哭哭啼啼的样子。”
他的语气,他的情态,在那般朦胧的春夜里,一帧帧鲜明如画。
“公主,您若是真喜欢这灯,咱们便让贺大人再去给您寻就是了,您要多少就给您多少……”
丰兰絮絮叨叨。
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商绒静默地待在火堆旁, 坐的是厚实柔软的垫子, 一旁是乌木的小案几, 案上有风炉燃炭, 煮沸热茶。
“想必是因为公主此前在宫中从未见过那些东西,所以才会觉得稀奇。
步履声临近,商绒瞥见贺星锦的袍角,她也仍未抬头,只抱着双膝,一言不发。”
贺星锦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丰兰在马车中才唤了女婢去前头公主的马车中服侍用药,又扶额叹了声:“贺大人买来的物件她瞧也不瞧一眼, 这都好几日了, 她仍不肯我近身服侍。
“公主,公主您小心些,您还病着……”丰兰提着灯,手撑一柄伞在后头追赶着那衣衫单薄的公主。
“都收着呢,”梦石应了一声,在颠簸中安抚她:“没事的簌簌,你不要怕。”
她的嗓音很轻很轻:“您半生不易,受过权贵的坑害,我知道您是一个不愿被拘束的人,我也希望您能继续不受拘束地活着。
她坐在满是山花的窗前,勾着那少年的蹀躞带让他更近些,他被雨水濯洗过的眸子亮亮的,开开心心地问她:“你等我啊?”
姜缨眼见那刀刃在她颈间已划出一道血痕,他当即拉住缰绳,马儿引颈长嘶一声,他大吼:“停下!”
“……也丢了。
他盯住前面那一辆停在路中,孤零零的马车,他牵住缰绳在车旁停步,抬眼看见窗内,那少女肤色苍白,眼皮红肿,颈间一道血痕,手中抱着一盏白昙灯,还握着一柄匕首。”
丰兰的一字一句无不在刺痛商绒的耳膜,她抬起头,一双红肿湿润的眼狠狠地瞪她,眼泪汹涌跌出眼眶。
“我抄的道经,您都替我收着吗?
她的齿关颤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梦石叔叔,你们走吧。再说,这路上还有凌霄卫为公主置办好精细物件,您……”
丰兰的话还没说罢,便被商绒的双手忽然扣住了肩。”
一句不再见,足有千斤重。
披散的乌黑长发随风轻拂她的侧脸,她忽然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簌簌?
“梦石叔叔,”
商绒的眼睛泛出泪来,她抽泣道,“我抄的经中有一封信,是给您的,有些不能此时与您说的话,我都写在那封信中。
那样不安稳的一夜,她的整个梦境都在摇摇欲坠。
是昙花瓣的形状。
马车行得更快,雨珠打在脸上有些疼,她听见梦石唤她的声音,她便好似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来看他。
是她母妃身边的丰兰。”跟随丰兰而来的荣王府女婢秋泓如是道。
灯笼橙黄的光照着汹涌流淌的河水,激烈的水声不断,商绒久久地蹲在岸边,却只在浅草遮掩的石上拾起来一片湿透的灯笼纸。
“臣有一物,本该归还公主。”
她准确地唤出他的名字:“让你的人都不要动,就陪我在这里等,等这场雨停。
“公主,这天下莽莽苍苍,常有人心两面,”贺星锦望着她郁郁的眉眼,“非日久,不能见真章。
商绒手指蜷紧,掌中伤口刺痛。!
作为圣上最疼爱的公主,她究竟为何要逃,这件事他已反复思量许久,但此时在她面前,他却始终问不出口。
泥泞的官道上陈尸数十,大雨冲刷着血水,马蹄踩踏过尸体在雨雾里穿行,为首的青年一身暗青鹤纹袍湿透,手中一柄刀凛冽泛光。”梦石几乎稳不住自己的声音。
此话一出,他分明察觉她紧绷的肩颈松懈了些许,他半垂下眼睛,藏住眼底几分复杂,几分疑惑。”
赶车的青年用鞭子抽打马背,马车在泥泞里颠簸,商绒险些从车座上摔下去,幸而梦石及时扶住了她。”
“请您将我抄的道经带给折竹,”商绒垂下眼睛,说,“我们……便在这里分道吧。”
商绒紧紧盯着她,“我的昙花灯呢?”
丢了?
那些人杀招狠辣,纵是两方相差悬殊,凌霄卫也的确折损了几十人在他们手下。王妃知道了必定欢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