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在卞翎玉眼中，已经不仅像只扎手的刺猬，还是一只永远喂不饱的刺猬。

　　师萝衣睁开眼睛坐起来，卞翎玉平静移开目光，递给她一个精致的玉盘，上面有师萝衣馋了好几日的灵果。终于不用再当个哑巴，她松了口气。

　　卞翎玉半日没出现，师萝衣却又终于有了换洗的衣衫。

　　她身上带着一股香气，有点像是水帘灵泉中的味道，可卞翎玉也用过灵泉沐浴，绝不会像她这样香。而青玹和赤焚族人多了三百多年的修炼时间。

　　女官出来松了口气，冲卞翎玉行礼。

　　卞翎玉还在想，师萝衣来此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或许很早以前，他在小院中也是这样的，不过那时候卞翎玉受了太多的伤害，也有了锋锐的棱角，被她羞辱，他的目光也会冷冷地看着她。

　　卞翎玉寻到神殿准备食物的女官，问：“还有别的吗？

　　神后是能帮他分担痛苦，还是能日复一日陪他说话？

　　他做错什么了吗？

　　那是他用来保护他自己的刺。

　　这是曾经面对道侣卞翎玉时也不曾有的，师萝衣知道，如果她十多年前，愿意和不懂情爱、初初到下界的卞翎玉相处，他就一定是这个样子的。

　　卞翎玉望着眼前的坏脾气、又不喜欢他的少女，突然冷声开口：“我可以一年不踏进北域。卞翎玉站在水帘前，唇抿得死紧。

　　如今的相处，就像回到了他们曾经错过的那十年。

　　卞翎玉很快了悟她的意思：“你愿意让我帮你解开禁言咒了？”

　　师萝衣这才明白，卞翎玉是把自己也当成赤焚一族的人了。她望着面前看上去冷淡的男子，默默地想：只给了好处，没有提要求，你这样不觉得吃亏吗？面对堕魔池中可怖的魔物，也没让他生出后退一步的想法，此刻他却觉得，那种僵硬的感觉又开始了。

　　卞翎玉应该是怕她生气，这次没有自己拿进来，让女官进来递给她。到处都是卞翎玉身上雪松一般的香气，还因为室内点着宁神的香，师萝衣来神殿以后，第一次睡得这样熟。

　　卞翎玉都没有意识到错误，师萝衣就不能吃他的东西，她还是阶下囚呢！”

　　女官惊讶不已，但还是恭敬答道：“还有一些神花的花蜜，您需要吗？

　　上辈子师萝衣一生都疲于讨好所有人，不想辱没父亲清名，不想输给卞清璇，不想被人诟病。

　　师萝衣等了好一会儿，发现那个清冷淡漠的男子，是真没打算进来。

　　他面上仍旧冷凝，却默默屏住了呼吸。她仰起脸，催促他——快呀。

　　少女看着他的目光，没有先前的排斥。”

　　她慢半拍想起来，那似乎是青玹把她送走前，草拟的一纸契书。卞翎玉知道他们为何焦急，他的神珠被魔丹侵蚀良久，必须要进入神诞之地祛除魔气。是因为她是青玹的人，而青玹与他水火不容、他要攻打北域吗？

　　那么想问的问题，也可以问出口了。她肃着小脸，等着他“判决”。”

　　师萝衣：“……？若她真是赤焚族人，此刻恐怕已经心花怒放。”

　　总之他们有得忙，就不会烦他。”

　　师萝衣摸了摸嗓子，果然发现禁言咒解开了。

　　她梳洗完出来，发现卞翎玉站在窗前，神域的风吹进来，他眉头紧锁，神情冷淡，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的漠然。赤焚一族本就是罪人，若让他们在里面无限制地修炼，会对别的神族安危构成威胁。

　　那地方荒芜、孤独，他们不忍卞翎玉再像少时被囚禁一样只身一人，于是希望有个亲密的人陪着他进去。如果自己不踏入北域无法让她满足，她是想要自己去救她流落在外的族人？

　　于是她推开卞翎玉的手，还毫不留情地在他手腕上拍打了一下。

　　她简直……

　　可是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如果她不伤害其他神族的话。

　　他面无表情，觉得把这群老头带去神诞之地，他也不会孤单，他们感情实在太充沛了。

　　选神后一事，一直是由后弥和几位大祭司在操持。

　　为什么？师萝衣心里有些想笑，维持着冷脸，把神花的花蜜吃了。

　　卞翎玉：“……”真的很烦。

　　他心里有点难受。

　　卞翎玉看了一眼玉盏，明白过来，她不是不肯吃东西，也不是挑剔，是不喜欢他？

　　这种感觉很奇妙。饶是如此，卞翎玉仍旧试着想触碰一下她，哪怕双手被扎得鲜血淋漓，他还不断找东西，试图填饱她的需要。

　　他给她神珠，任由她去追逐卫长渊，承受过她的贬低和怒火，上一刻已经足够生她的气，下一刻却仍旧会在进入清水镇之前，彻夜给她做桃木小剑……

　　一个分明是高岭之花一样的人，却在她面前，被她这颗硬石头，磕得满嘴都是伤，除了冷冷怒视她，他说过最过分的话，就是让她永远别再招惹他。”

　　“嗯。

　　一个兮窈已经让他们麒麟一族涨够了教训。他自认让一个神族少女陪他耗在神诞之地，没有什么意义。

　　两辈子，只有在这个人面前，她哪怕表现得像个不讲理的坏蛋，他也默默包容她的一切。

　　她偏了偏头，看向他的手。

　　卞翎玉感受到手腕上的浅浅的疼痛，他看着师萝衣，半晌走出了宫殿。

　　卞翎玉说过不必，他不需要有人陪着他。

　　但面前的少女听完，面上有些惊讶，旋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并没有半分高兴的意思。

　　曾经不懂的东西，在这一刻师萝衣突然懂了。

　　师萝衣都快饿死了！

　　更甚至，能在那种地方，帮神灵延续血脉？”

　　“嗯。

　　卞翎玉一年不攻打北域，意味着他一年之内，无法进入神诞之地。

　　“神君大人不是要选神后么？于是他冷淡道：“你们随意。

第77章 住哪

　　卞翎玉以为自己都这样说了，作为“赤焚”族人的师萝衣应该会很高兴，他做出了这样的退让，她就没理由再像先前一样讨厌他。可是夫妻吵架这种事，哪怕是她单方面以为的，谁低头谁就气弱。按习俗，会在每一位神君，或者小太子成年的时候举行。

　　可这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北域幻境，一日一年。

　　可青玹本就是叛将，北域那个地方，还收留了水伶一族的余孽，他是神君，不可以放任神域的安危不管，这会危及六界。”她睨他一眼，“不知如今中意的是哪位姑娘？

　　他神色肃然平静，试着和她讲道理：“一年已经很长了，你年纪小的族人，也能顺利长大，你……就算是青玹，也不会要求更多。”

　　卞翎玉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

　　可惜师萝衣并不是赤焚族人，她等了半晌，也没见到卞翎玉有后半句。可不论她怎么讨好他们，怎么证明自己，最后还是孤独死在了破庙。

　　她气着气着，又有些想笑。她望着面前一身银白衣衫，冷漠如玉的人，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别可笑了，涤净神珠是最要紧的事，卞翎玉对那种事没那个兴致。

　　师萝衣想了一会儿，许是又累又累，趴在玉床上睡着了。

　　后弥语噎：“使不得使不得……”

　　卞翎玉不想再看他们一副如丧考妣的哀伤模样，到底是他老师，一大把年纪了，像什么话。看着窗边的男子，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柔软的情绪。

　　他正要开口，却发现师萝衣向他走了几步，少女仰起脸颊，那双明媚的眼眸，专注地看着他。”

　　“我可以说话了？他沉默良久，不再试图和少女讲道理：“你若还要其他的……”也别太过分了。

　　卞翎玉动作顿了顿，其实解咒只需要一瞬，但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好了。

　　师萝衣再睁开眼时，恰好是神域的夜晚。

　　可卞翎玉拒绝以后，每过几日，就总能看见神族老臣，轮流在廊下悲伤垂泪，仿佛卞翎玉要去孤独赴死。

　　她乖乖等着，抬眸望着他。他才认识她，也没有像后弥那般吼她，甚至师萝衣坏脾气地当着众人的面打他，他都没有生气。

　　神域并无明显的昼夜之分，神域的夜，只会比白昼黯淡几分，灵气变得稀薄。

　　师萝衣是真的没想到，假如没遇见自己，卞翎玉是这样冷漠寡淡的性格。还是给予北域能辅助修炼的法器？

　　后弥也眼含热泪，一副内疚到死的模样。

　　卞翎玉蹙眉，她还是不满意吗？她这才知道那个水帘是做什么的，走进去是一池新的天地，温热的圣泉水。

　　——因为你注定不会喜欢我，就别再招惹我了，我也会受伤难过。

　　师萝衣眨了眨眼。

　　他回头，看着她，像看一只随时会跳起来把他扎得鲜血淋漓的棘手刺猬。

　　师萝衣惊讶极了，反应过来又有些不可思议。

　　少时他没觉得孤单，如今也不会。”

　　少女绷着小脸，点了点头。

　　她为什么不喜欢他，连他的东西都不肯吃。就算他不认得自己？

　　外面的灵气散开，窗外有花香传进来，卞翎玉不知何时将战甲换了下来，正垂眸看着她。

　　显然卞翎玉没有觉得他自己吃亏，只以为她仍旧贪婪到不知足。”

　　师萝衣本来以为卞翎玉都离开了，没想到很快他又回来了，这次是一盏盏精致的花蜜。

　　卞翎玉淡淡应了一声，抬起那只因为她的主动靠近，僵硬得不像话的手，笼罩在她的发顶。师萝衣这还是第一次正经和卞翎玉吵架，她必须让卞翎玉意识到严重性，至少以后她再不见，他应该去找她，或者等等她，而不是张罗着寻一个新的神后。

　　卞翎玉却没再多问什么，他见她气呼呼的模样，以为她不想看见自己，顿了顿，转身去外面的桌案处，查看北域相关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