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敛起垂落的残破衣襟，遮住了半露在外的肩头，面容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之色。

　　医士放下手中伙计，请二人落座。若是叱炎就此离开了回鹘王庭，他能去哪儿呢？”

　　叱炎瞄着她，眼神如钩，不忘调笑，道:

　　“你不是在婚礼说要带夫君回中原吗，这不就来了？”

　　叱炎瞳孔一震，身形凝固在瑟瑟寒风中，身侧的双拳渐次握紧。

　　那男子缓缓松开掩面的手，众人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皆是大惊。我看掌事的行过几次那医术。她退了一步，瞥了一眼各自散去的众医女。

　　本也算是个俊俏男子，这么一遭，几近毁容了。”

　　辰霜讶异道：

　　“怎会来了甘州？

　　辰霜叹服间，忽感腰际一阵暖意，透过纱衣传入内里。”

　　“大人与妻子感情深厚，真是羡煞旁人。”

　　她心口那处细小的疤痕，雪肤上的白圭之玷，他一早便见过的。

　　“这是怎地了？

　　“你心里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从外头冲进来一男一女。她问身旁的医女，道：

　　“这世上真有能让人容貌变化的医术吗？

　　“在想什么？她的伤，有劳照看了。”

　　辰霜微怔，念及昨夜与大可汗的人兵戎相向，怕是就此无法交代，此局终是难以收场。卖炭火营生之人，急于出手囤积之物。”医女说得如数家珍，神神秘秘道，“贵人心头那几道小伤疤，看起来，就像是取心头血之时才留下的。

　　也不知, 这几日叱炎去哪了。”

　　“是有的。甘州是最近的中原之地。大人且放心去，这里一切有我。”叱炎有些急不可耐，不由上前一步，听个仔细。大人身上那么多伤不上点药吗？

　　若有可能，他宁愿身中数刀，来换取她现下所受之伤。”

　　“贵人有所不知，近日孟春，天气回暖，炭价低贱。”

　　怀中的幽香散去，叱炎失笑。”叱炎也未追来，只是与她隔了一步之距，抱胸而立，定定望着她。

　　历来将帅失和，只有两种结局, 重归旧好或是脱离自治。

　　在草原上待了数月, 回到中原, 顿觉有陌生之感。”

　　“大人的诊金太贵重了，小店收不起啊。”

　　语罢，他掀帘出门。”叱炎低低的嗓音在耳边。

　　叱炎心中一动，问道：

　　“你可看得出，她这疤痕是怎么来的？

　　“这可如何是好，我夫君今后如何见得了人呐？

　　“伤好了，嘴利索了？与胡地的榷市, 一般就开在甘州城中。”叱炎解下腰间的陌刀，递给了医女道，“这柄好刀可作诊金罢。

　　这个时候，嘴还那么犟。”

　　掌事医士得意笑道：

　　“夫人一试便知。出了此等大事，玄军中怕已令他焦头烂额。”叱炎轻笑一声，轻拽着她入了内室。她们都装作没看见二人似的，离得远远的。”本是打算闭门关店的医士从铺前的草药堆起身，迎了过去。

　　“这里是何处？”医女摇头叹息道。

　　掌事医士上前用指腹按压了几下男子烧伤的面，查探一番后，对那女子道：

　　“夫人不必担心。二人相距极近，两道身姿，一颀长挺拔，一单薄窈窕，在地上投下的光影连成一片。”叱炎为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你且安心可甘州养伤。”女子不住地掩面而泣，哭得肝肠寸断。”

　　如此作比，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女子愣了半晌，终是点头答应了。

　　辰霜见人群涌了过去看热闹，一时好奇，问身旁照看她的医女：

　　“怎么回事？

　　俄而，远处露出一道曦光。她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青釉瓷瓶，道：

　　“我方才看到贵人胸口有些小疤痕，我这里有个祛疤秘方。

　　辰霜自认也算精通医理，可对那名医士口中所言的西域秘术是闻所未闻。

　　当时如何逼问于她，她都避而不谈。大夫, 快, 快看看我夫君。只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痊愈之后，令夫君的容貌或有变化，你可能接受？

　　辰霜不由垂首，低声道：

　　“此事因我而起，连累了玄军。”医女犹疑道，“看着像是……”

　　“像是什么？”

　　叱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因其地理位置, 八面通衢，有胡商汉客, 在此地往来不绝。”

　　叱炎微微一瞥，见身上几处外伤还淋着血，道：

　　“无妨，我去城外办点事。

　　“大人有所不知，对我们医家而言，处子心头血是一味极好的药引。”

　　“这疤痕看着有些年头了。”医女见那宝刀精光锃亮，刀柄镶金，本是想推脱，却见男人一脸凶神的模样，才讪讪接过了刀。望着街上熙攘来去的人群, 当时在凉州寻常可见, 如今总觉恍若隔世一般。不如大人替她收下，早晚一次，不出一月，便可消除。

　　“我夫君被炭火所伤，半张脸被烧着了。人的皮相本就是表里肌肤，是可轻易变化的，但是唯独骨相万般变不得。”

　　“非你之失，毋要多言，若不是你替换了婚宴的酒水，玄军兵力只怕损失更甚。”

　　女子拭去眼泪，将信将疑道：

　　“大夫说的可是真的？男子双手掩面, 痛嘶不已，女子布裙荆钗，正扶着他，满面惊恐，对堂前忙碌的掌事医士高声唤着。本来烧在身上不危及生命还好，这个不幸的，脸上竟烧成这副模样。

　　“没想什么。

　　室内还未燃烛灯，漆黑一片。

　　每每入眼，只觉锥心刺骨。

　　连他的梦中女郎，同一位置也有。

　　辰霜见他风尘仆仆，问道：

　　“这几日，殿下可是去安顿玄军了？”辰霜心虚，自是要出言回敬一句。

　　医馆日常客流不断, 透过屏风，听闻室外之声, 可见街上来来往往的热闹。

　　“此次前来匆忙，未带银钱。

　　她抬头一望，面具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正与她四目相对，饶有兴味。即便贵人身有天姿，姑娘家的，留疤终是不好看。几个医女为她束起了一道屏风, 让她在内室平卧养伤。我看看。我这儿有西域秘术，加之草药，不出半月定能让令夫君复元。

　　“甘州。”她追问道。

　　甘州城乃胡汉交界之所, 素来繁华，不输京都。

　　她抬头道：

　　“是因为，王庭暂时回不去了吧……”

　　叱炎颔首默认，无意瞒她。

　　许久，她恢复了些许神志，从他怀中起身：

　　“你为我受了一箭，我为你挡一刀，算是扯平了。

　　“殿下连真容一直藏着，不显山不露水，何故要求我对你毫无保留？

变脸

　　初春之季, 入暮时分。”

　　“贵人不妨想想，等你那道伤好了，表面就回长出新的皮肉，那新长的皮肉自会与原来的有所变化。”辰霜沉吟时，未觉他已到身边。

　　屋外的医女还在庭中对着一方炉子煎药，见他走来，收了蒲扇，拜道：

　　“大人要走？天色将明。

　　辰霜久卧之后，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便下榻出了内室。

　　“大可汗可有来话？

　　辰霜在榻上躺了数日，终是恢复些许神气。”

　　妻子？

　　辰霜心中一动，朝屏风外望去。快给瞧瞧……”那女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受了惊吓，边诉说边哭得梨花带雨。天干物燥，一不小心便会燃着了。

　　男子的左半边脸，布满烧灼的血肉，凹凸不平覆在脸上，狰狞万分，有如异兽。如今想来，她如此遮掩，必是有古怪xvzl。

　　辰霜立在门外良久，忽闻一声惊呼：

　　“大夫！

　　倒也未尝不可。叱炎在口中咀嚼着这二字，又朝屋内望了一眼。

　　她究竟是为了救何人，取的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