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他就要起身之际,他的手被一双粗糙的大掌摁住了。切记,不可随意妄为。”司徒陵扫了一圈宴席间已开始大口喝酒的回鹘人,毫无礼节,不由皱了皱眉。
一时间,她不敢看这样的目光,只得视若无睹地朝前看去。”司徒陵有些气愤,急切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清河。
“三日后,回鹘使臣来宫中和谈。她为大唐和亲公主,只得依照胡俗,父死子继,二嫁成为他的可敦。
那个玄衣赤领的锦袍胡人,高鼻深目,眼窝深陷,身材精悍,气势凛然,在一群胡人间显得犹为出众。你怎能枉顾礼法……”
“礼法,是什么东西?”司徒陵的声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希冀。”
司徒陵已微微抬起的臂凝滞在半空,只得缓缓收拢了手指,漫不经心地放在背后紧握成拳。
司徒陵独自伫立在榻前。这是我朋友的坐席,他不会说什么的。
前世死前,被他几近暴戾地占有凌-辱了一夜,那种哪怕隔世仍然清晰如昨的恐惧感攀升而上,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今日,他竟也在这宴会上。”少年冷哼一声,“锃”地一声收剑入鞘,道,“大不了,我让父帅予我五千骑兵,直接端了那回鹘王庭,把那老可汗抓来长安跳一辈子胡舞。
司徒陵擦了擦汗,望着他在府中珍藏多年的小叶紫檀案已裂成两半,一时语塞。
“怎么了?
他从下人手里接过泡好的茶水,递到少年眼前:
“你冷静下,喝口茶罢……”
“你让我怎么冷静?他怔怔道:
“你……我真是想不到,司徒陵你这个老迂腐,前一刻还在说什么‘于礼不合’,现在竟会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
宴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朝那圈豪饮的回鹘人望过去。”少年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其实她的身姿比他矮足足一个头,其实只消仔细一看,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他敛衽拾阶而上,飞速大步跨入了府门。
回鹘人恍若听不见满场的哗声,继续道:
“我们大可汗,想要求娶的是……”他故意顿了片刻,在全场肃穆中赫然高声道:
“皇帝的小女儿,你们大唐的清河公主。
大唐帝王宴请回鹘使臣的席面盛大,开在了宽敞的清泰殿。
宴海细长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得生疼。
群臣起身,纷纷祝酒,贺颂声一片。
好像在找什么人。她幼时在舅爷府上见过的。只见她的父皇一袭赤金朝服,缓缓举杯,抬手示意宴席开场。
“我自小视清河为亲妹。
两盏高悬的灯笼照下明亮的光束,映在白袍少年英挺的身姿上。回鹘愿意与大唐永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我今日替大可汗向皇帝求娶大唐公主。
他的目光中,有愤怒,有诧异,亦有无法言说的怜惜。
房中,还若有若无地可以闻到伊人留下的幽香。
见他戾气这般重,司徒陵只得劝道:
“长风,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司徒陵心知,眼前这位壮志凌云的少年将军并非口出狂言,他确有这个本事。几杯酒后,他朝几个回鹘大臣耳语几句。”
少年的表情志在必得,好像在说:她本就是我的。”
少年浓眉一扬,毫不犹豫地应道:
“是。
若是身份尊贵的宴海公主,她母族有的是名将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那双时而柔情时而阴鸷的碧眸,她两辈子都忘不了。
李宴海穿着勉强合身的禁军银甲,跟在司徒陵后面亦步亦趋。是她愿意跟我走的。
他闭上双眼,仿佛仍能感受到,那双藕白的小臂柔若无骨地攀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将他越缠越紧。
前方的几案上,那个白袍少年正抬首朝御座看去,似在等圣上发话。自此一战成名,在西北可谓所向披靡。”
宴海“嗯”了一声,心想道,不止是娘家人,还是妹夫。”
司徒陵硬着头皮,示意他附耳上来。我该出宫去了。
“这里有胡人,你跟紧我。这,这于礼不合啊。她要去和亲,你以为我就不难过吗?
可清河公主,身份低微,并无母族傍身。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宴海一眼认出他来,那是河西节度使萧怀远。”
司徒陵一惊,低声道:
“长风,你已决意娶她?
那双眼,属于掖擎。
***
三日后。可没人会说什么,谁不知道宴海公主身份尊贵,且与禁军副统司徒将军自幼-交好。
知道他对唐人的恨意竟如此深切,她在回鹘与他虚与委蛇,多加防范,最后决意取而代之,才有了前世兵变失败,自尽而亡的惨烈结局。你且放心。
殿内的侍卫们纷纷睁一只闭一只眼,望着二人掠过一道道蟠龙柱,往里走去。他的侧脸冷峻无比,虽不言不语,却让人陡生寒意。
此时,他还只是回鹘大可汗的一个皇子。
宴海呆在原地,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少年被阿耶阻拦,遂没有做声,只是垂下头去。我派禁军当日搜遍了皇城不见她踪迹,大家都传她已在丧生火海……今日看圣上并未拒绝回鹘使臣,看来她定是还在长安。”目中无人的少年长腿一迈,不耐烦地把玩着腰上的剑柄,垂眸得意道,“私藏又如何?
“何事?
可问题在于,朝廷还有他父帅允不允他如此冒险。
她的目光不由往对面望去,看到掖擎隐在人群中,兀自饮酒,薄唇轻勾,显然带着不可一世的讽意。”司徒陵望着她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担心地问道。”
宴海从柱子侧探身,望见了前方几案上坐着一个白袍少年,蹀躞革带,腰配长剑。
他掠过司徒陵惊异的目光,一甩长袍,坐在椅子弓着背,高傲的头缓缓垂落下去,低低道:
“我好不容易回到长安,趁乱将她偷渡出宫。”说起那个人的时候,少年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淡淡道,“不过,我对她的心意,也就你知道了。只记得她嫁过去没多久,他便弑父杀兄,夺取了汗位,强占了她。圣上宴请他们之时,我想混入禁军中旁听。”宴海擦去额上骤然冒出的冷汗,跟上了他。
此时,内侍唱礼官高声道:
“圣驾到——”
宴海收回思绪,朝御座上望去。
“无事。简直痴心妄想!
素闻西北男儿彪悍勇猛。
片刻,那须发皆白的回鹘人,看起来是这队使臣中最是德高望重的一位,朝高座上的皇帝敬酒道:
“大唐的皇帝,我们今日带着合盟的诚意而来。本想待我及冠礼后,再挣一些军功,就娶她为妻。”
少年也不藏着掖着,平淡地说道:
“她在我这里。
唯独,他握着剑柄的手因太过用力而带着明显的颤意,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要去和亲又不是你的心上人。
只得一个背影,却也可见宽肩窄腰的精壮轮廓,一头墨发尚未及冠,随意散在身后,黑得犹如一望无际的夜色。
许久,晨光熹微,人走了,马车声也远去。
司徒陵无奈地紧紧跟了上去。
回鹘大可汗年过五十,已近花甲,半只脚已入黄土。”少年边走边低吼道,忽然拔剑,一剑劈断了玄关处的一台红木桌案。坐在旁边几案上一个高大的中年武将制住了他,对他严正言辞地摇了摇头。
除了这个少年以外,怕是无人会甘愿出头,冒如此大的风险去救她。”
***
长安一处华贵的府邸内。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求娶公主!
目光交错间,她顿时只觉呼吸凝滞,差点要跌坐在地。
一众文臣窃窃私语,面露激愤之色。
“痴心妄想。他与眼前这位西北少年相交已有数十年,平日只见他风流倜傥,今日算是第一回得见他如此彪悍的一面。宴海看到他身侧修长的五指渐渐蜷起,紧握成拳,指骨泛白。
“还有一事请陵哥帮忙……”她走到门边上的时候,回眸望着他,眼中清光涌动。两个身高七尺有余的大男人耳鬓厮磨,各自红了耳根。
撞上了一双幽深的碧眸。”
虽然他没有作声,但她就是知道,他不会拒绝她的。
司徒陵面露狐疑,在一处几案处立定,对她道:
“你就立在此处看。
少年听后,劲臂一挥,浓眉紧皱,一时说不出话来。
听到司徒陵的招呼声,少年微微侧过身,露出俊美的侧脸下,一道利如薄刃的下颔线。
眉眼浓烈,一双黑沉的眸子悠悠扫过来,看到了公主也不起身,不过浅浅颔首示意,举止从容中透着一股藏锋于内的凌然傲气。
“河西萧氏。
她今生头一回看到,一向温润沉定的他,眼中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后来她才听闻,就是他,率领最为精锐的一队回鹘骑兵,绕过凉州河西军和尧山天险,千里奔袭,直取长安。清河,她可知晓?
宴海的余光中,看到身旁的司徒陵面色骤变,缓缓低头朝她看过来。
司徒陵心中有诸般滋味,五味杂陈。听闻,皇帝有两位亲生女儿,适龄婚嫁……”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哗然。”
司徒陵皱眉,薄唇紧抿,似在犹疑,最后还是出口道:
“若是你已决意娶她,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
少年闻言一震,猛拍他的肩头,厉声催促道:
“司徒陵,你支支吾吾算什么男人,快说啊!”
司徒陵睁大了双眼,重重愣了片刻,左右踱着步子,许久才出声道:
“你竟敢私藏公主?几个后排的武将径直摔了酒杯。
所幸,那人只是在她面上顿了一顿,很快挪开了视线,偏过头独自饮了一口酒。可是哪里不舒服?而两位公主皆是花一样的年纪,一个还未及笄,一个刚过及笄之年,竟要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司徒陵对她耳语道,“也算你娘家人了。他究竟要做什么?
前年东突厥叛将西逃,少年只率千骑人马,不仅将那叛将活捉,还顺便端了东突厥盘踞天山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