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渊眼前一片模糊，却仍旧固执地想要推开她。

　　卫长渊的不配合，导致师萝衣至今还能活蹦乱跳。”他眼中才生出浅浅恨意，变得猩红，终于像个有温度的人。唯有卫长渊，死板严肃的脾气，让她很是头疼和不耐烦。脸色沉沉的，卞翎玉现在在哪里，不会又与师萝衣在一起吧！

　　荷塘里没有一只蟾蜍，地面隐约可见无数游动的黑影。

　　在这样的痛楚中，他仍坚守着自己的职责。

　　只在她邪肆横生，轻佻拍他脸之时：“卞翎玉，死了么，动一下。

　　师萝衣又想起上辈子涵菽被吞噬的景象，心急如焚，再也等不了。

　　卞清璇瞳孔缩了缩，糟了，被牵制的不化蟾，坏掉一个元身已然暴怒，如今恐怕要对付他们所有人了。他要真不愿意，师萝衣如何能强迫他，那小孔雀懂个屁！

　　卞清璇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咬唇道：“这样下去，你会死的。那银白衣衫的少年，正坐在她画的结界中，静静地望着她。

　　这一次在幻境中，不化蟾、无妄笛、合欢丹，以及她的天赋，全都用上了，卫长渊终于有了片刻动摇，她的胜利却也只这片刻。

　　化形时，他九死一生幻化出代表着天资的长尾，母亲用业火化刀，想要生生斩断。

　　那是师萝衣很熟悉的眼神，她有片刻恍惚。”

　　师萝衣一听他说好，心里松了口气。”

　　少年艰难地喘息。他渐渐收紧力度……

　　卞清璇埋首在他肩膀，缓缓笑了。

　　纱帐合上，月凉如水。若真被她遇见，打不过的话……她看向昏迷的卫长渊，牺牲这把刀有些可惜。

　　他的视线明晰起来。”

　　“你既不怕痛，不畏死，活着也没意思，便代你弟弟去死吧。

　　若这里不是幻境，他能否上钩，谁又说得准呢？

　　雷火降世，母亲只能带走一个孩子。

　　天色还未大亮，聚灵丹没有起作用，卞翎玉的躯体如凡人般脆弱，但他仍是站起来，走出了师萝衣的结界。”

　　若换作我那兄长，卞清璇想，他就算死了，或者冷漠地用骨刺把自己阉了，也不会碰她。

　　天色渐明，师萝衣终于恢复了力气，她从荷塘边站起来，也看见了紫色的妖雾朝一处涌去，神情凝重。

　　卞翎玉冷着眉眼，思考不化蟾会藏在哪里，没有心情挥开这些黑影。

　　明明这一次也是如此，她抿唇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他的身影，脚步却越来越慢。

　　但在他最后那个眼神中，师萝衣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下。长渊师兄，我不会看着你死，让我帮帮你好不好，我想救你。”

　　他看着母亲把唯一的森罗果喂给了弟弟，蜷缩着疼了十日。

　　卞清璇坐在房梁上，冷眼看着幻境中的“自己”与卫长渊痴缠。你竟也不恨我，始终无动于衷，你是个怪物，生来便是令人恶心透顶的怪物。

　　不化蟾的毒液还未清除，脊背传来阵阵刺痛，他却没有想过停下脚步。是否在你眼里，我这个母亲也如蝼蚁？

　　她冷笑道：“世间男子啊，你若铁了心不愿，她是没法强迫你的。

　　卞清璇看向自己掌心，神色阴郁，心里焦躁：“我的力量也开始削弱了？

　　卫长渊模糊地看见自己面前的影子换了人，哑声道：“小师妹？母亲伤他，害他，背叛他与旁人生下孩子，令他生不如死，堕落疯魔，最后不得善终，连职责都忘了，才导致如今人间这样的局面，让他来收场。真让他们遇上了，恐怕涵菽也不是对手。

　　师萝衣走了几步，也不知是为什么，鬼使神差回头看了卞翎玉一眼。所以她下意识选择不带卞清璇的哥哥，还为他的不纠缠松了口气。”

　　少女破涕为笑：“是我，长渊师兄，你没事了。”

　　长尾连着命脉，那日，他疼得几乎死去。”

　　“我现在中了丹毒，你离我远一点。”卞清璇终于对这个少年修士高看几分，三年来，明幽山所有弟子都成为了她的囊中之物。

　　不远处荷塘里的淤泥越来越臭，空中紫色的妖雾也越发浓重。

　　后来那个女人厌弃憎恨地看着他：“你生来不哭，也不会笑，和那个人一样高高在上，偏执冷漠，同样恶心。

　　“长渊师兄，你醒醒。严格说起来，消灭不化蟾是他的任务，不是师萝衣的。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她不可以容忍自己越来越弱，卫长渊动摇了一刻，那就沉下这泥淖来，永远也别想上去。”

　　她要去对战不化蟾，带上卞翎玉也没什么用，说不定留在这里，他还安全些。

　　“还试图挣扎么。

　　她笑道：“‘小师妹’可是牺牲自己救了师兄，长渊师兄，你已经对不起她，不可以对不起我，既然我要你负责，你会去和她解除婚约，对不对？

　　或许他比任何人都习惯自己被放弃，儿时与母亲一起住在天行涧，她说：“翎玉比弟弟强壮，所以解毒的森罗果娘亲给弟弟，翎玉能忍住疼对不对？

　　无数黑影涌上来，仿佛嗅到血腥气的水蛭，攀附在他身上，想要撕咬他。”

　　话落，她扶起脸色苍白的卫长渊，往清水村中走。

　　他却只是看着她，没有回应她的羞辱，也没有表现出气恼。

　　卞清璇自己主动收回了幻境，飞身而下，她居高临下注视卫长渊许久，见他已经晕了过去，幻境中的人也尽数消失。

　　把卞翎玉留下真的安全吗？卞翎玉并不在意这些，这样的毒也确实无法弄死他，看着面前少女焦急的眼睛，卞翎玉知道她要去救别人。

　　她仍是落下了刀，冷漠道：“你弟弟身残，天生无法幻化，他本就心思敏感，翎玉，只要你和他一样，他就不会难受。卞清璇眼中冒出了火。

　　她低头看向幻境中的卫长渊，他竟然又有了意识，试图反抗，松开了怀中少女的腰肢，眼神茫然。

　　两个真身，被师萝衣胆大地砍掉了一个，另一个只会隐藏得更加深。

　　伤痕累累的身体，幼年时一次又一次被剥夺的能力，都在细数他到底有多么不招人喜欢，多么令人生厌。

　　父亲喜欢母亲，他高高在上惯了，一个命令便强抢过来。你这种怪物，便活该与你父亲一样，不被所爱，求而不得，众叛亲离。

　　少女跑得气喘吁吁，她脸上带着惊怒，不可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一样，怒意腾腾数落他。

　　师萝衣走过去蹲下，与卞翎玉商量：“妖气开始聚集，同门们不知道是否有危险，我在此布下一个结界，你在这里等我把涵菽长老他们带来可好？

　　薛娆还要再动作，却骤然被一道力度击飞，待她回眸，发现寒潭中的少年，已被人带走。”少女焦急地推了推他。这些都是不化蟾暴怒后四散的妖气，会侵蚀人体。

　　卞翎玉无动于衷，这种时候在揣摩不化蟾的意图。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面涌出。

　　她越想越气，差点连幻境都维持不住。哈哈哈哈，若是旁人，恐怕已经恨煞了我。

　　晨光熹微，清水村的清晨显得苍白又冷。她毫不犹豫便抱走了弟弟。

　　上辈子，所有和卞翎玉有关的记忆，包括这辈子很多时候，他都是这样的。

　　他在雷火之下，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麻木地垂下眸子。

　　卞清璇干过最成功的事，约莫是出任务找了个借口，央求他借予自己灵玉护身。现在没什么事，她也就要去做正事了。

　　他知道师萝衣以为自己背上的并非毒液，若是不化蟾的剧毒，他一个凡人早该死了。”

　　卞清璇担忧道：“怎么会这样？”

　　少女眸中带着情愫与泪意，她附身，轻轻拥住他。

　　卞翎玉看着师萝衣离开的背影，眸中冷然平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一种直觉，虽然卞翎玉什么也没说，可她觉得，她得回去一趟。”

　　但不论如何，她不会放过卫长渊，也不容许他反悔。

　　晨光从天边露出来，他被搅得不胜其烦，终于眉宇流露出一丝杀意。

　　恐怕要出事！

　　幻境怎么会要碎了？她知道不是的，万一黑影攻破结界呢，万一不化蟾偏偏就对他这个凡人更有恶意呢？

　　师萝衣心中渐渐生出几分焦灼。不言不语的模样，如空中那一轮孤冷的月。他也因此得到了母亲少见的温情，她难得守在他床前，陪了他半日，用断他天资为代价。

　　她以前觉得这样的卞翎玉很虚伪，清高，和他妹妹是不同性格的恶人。我断你尾，抛弃你，推你下雷火之中，让你永远无法获得传承，只剩丑陋的骨刺。

　　背上的毒液渗入肺腑，带来窒闷的疼痛，聚魂丹得等到彻底天亮才会重新生效，他方能将毒汁全部散去。更何况，这还只是个幻境呢，一切皆是错觉。少年眼眸狭长，瞳仁漆黑。卞清璇用无妄笛在他额头点了点，令他更坚信幻境中与自己发生了什么。

　　虚弱的小少年拽住母亲裙摆，想要央求她不要这样做。

　　卫长渊握住她的手臂，似要推开，可过了许久。他真的想要留下吗？

第18章 断尾

　　卞清璇起初以为是自己生气才导致幻境不稳，没想到无妄笛的金光开始慢慢黯淡。

　　她心里低咒了一句，得快点找到卞翎玉，她在清水村动用了无妄笛，那只不化蟾好像盯上她了。

　　再一想，几个月前，卞翎玉与师萝衣发生的那件事。

　　心魔入体最恶劣的时候，她被心魔掌控，甚至还想看他撕下虚伪的假面，于是她居高临下，用不堪恶劣的话刺激他。

　　师萝衣心里有更重要的人，她更想要涵菽平安无恙。

　　他们慢吞吞过去的话，怕是来不及。袖中骨刺生出，刚要绞杀这些黑影，一柄长刀的刀气挥过来，将意欲啃食他的黑影全部撕碎。

　　他不会走上父亲的路。

　　卞翎玉本在闭眸打坐，闻言睁开眼睛。平静道：“好。她召出神陨刀，在他周围画了一个结界，便要离开。”

　　过往种种，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