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拿起一把木梳，散了一头鸦云般的青丝，对着铜镜漫不经心地绾起发来。你且去。

　　昏黄的铜镜映出镜中人寡白的面色，唯有一抹朱唇泛着浅浅的微红，如烛泪，如花尖。

　　她是已有心上人了？

　　接下来的一切，不言而喻。

　　素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浓密的发髻，她的心中仍有些死结解不开。”

　　辰霜定定望着她细巧的面，秀眉一挑，淡淡道：

　　“有劳可敦赠药。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所以，你是何人？疾步向着明灭不定的烛台，将手中之信件置于火芯子之中。

　　还不止一个。

　　有人来了。

　　“贵人。

　　辰霜一夜难眠，望着外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不见来人。

　　她没有避退，任由凝燕抓着一侧手臂。

　　既然她已是大可汗的质子，若是在牙帐待叱炎得胜归来，本来就相安无事。

　　辰霜接过，捻起那金钗一看。

　　一双白玉纤手将木梳捡起，重新放回了妆台之上。”

　　医女包扎的手在空中一滞，随即小步后退，对她拜道：

　　“贵人好眼力。

　　辰霜脊背发凉，门帘外突然传来的一声陌生叫唤，惊到了沉吟中的她。请贵人务必细细一览。

　　应绝不会只是应穆护的请求，顺道和他一并去了河漠部那么简单。

　　镜中本是淡淡的容色，此时颧颊边不经意地染上了潮红，平添明艳之色。雕金凤纹，镶珠嵌玉，是长安宫里的物件，应是宴海的陪嫁之物。

　　“小人凝燕，可敦特命我前来甘州，是有物信要交予贵人。

　　闭眼，尚能感受到，乌云般的面具在她眼底投下阴翳，男人调笑的语气仿佛仍在耳边，灼热的呼吸随着唇齿扑到面上。

　　离得不仅是王庭与河漠部，更是大可汗与玄王。

　　那医女上前，双手指尖翻腾，灵巧地取下她带血的伤布，覆上涂了新药的布条，再度为她重新包扎起来。

　　她从榻前起身，晃悠悠地坐在了内室的一方铜镜前。

　　来人款款越过屏风，对辰霜微微一拜道：

　　“我来替贵人换药。

　　离间。且不论叱炎是否真的有反心，但大可汗必不能容他。

　　医女面露欣喜，边动手边对她道：

　　“贵人的刀伤，不出几日便能痊愈了。

　　身手之快，不愧是长姐身边的人。

　　***

　　一夜春雨后，积水潺潺，自屋檐细细密密地漏下。

　　凝燕瞧着她执信的指间略有些颤抖，连带着纸张微微晃动，随即温温一笑道：

　　“贵人可看明白了？

　　辰霜盯了她良久，心中沉沉未显露在面上，只慢条斯理道：

　　“并非我好眼力，是可敦遣你前来，故意让你露馅让我知晓罢了。”

　　辰霜不语，将金钗收入袖中。”

　　辰霜不语，缓缓行至榻前，挑开了衣襟，露出半边肩头，将刀伤示予人看。

　　暗红的火光映在她惨白的唇上，有如点点胭脂，艳而不糜。

　　她的心上人，是谁？

　　之前忽视的一处细节，在河漠部这番潮水涌去之时，显露了出来。”

　　辰霜手一松，那把木梳从她掌中滑落，掉在了地面。”

　　闻言，凝燕心知不妙，毫不迟疑地朝后迈了一步，身形一闪，电光火石间已跃至辰霜背后，低低道：

　　“贵人，多有得罪了。手的主人一身粗布医女装扮，瞧着有些面生，不是之前照看她的那一位。

　　辰霜不由自主伸出食指，轻点唇瓣，其间余热从冰凉的指腹间透入心扉。

　　医馆内室虽有医女常驻，但清贫素简，并无寻常女儿家的妆奁。”

　　辰霜垂眸，眨眼间颈侧已多了一寒光闪闪的薄刃。

　　那么，让大可汗失去她这枚质子，疑心玄王，就只有一个原因。

　　薄纸一点到烛焰，便着了起来，连绵的火光吞噬着纸缘，化作蜿蜒崎岖的灰烬。”

　　“寻常医女采药捣药，食指拇指和掌缘必有厚茧，而你十指丝滑，看来从未行过此事。所以，才有啜特勒夜半来袭，才有那支黑羽箭。可敦有何指教？”

　　她神态恭敬，不慌不忙，似是早有预料。

　　轩窗内，燃着一柄矮烛，经夜烧灼，火光凄蒙，凝成的赤色泪冢已与烛台一般高。

　　当时，可敦为何要让穆护救出她来，一道去河漠呢？

　　辰霜眼睫翕张，浅呼出一口气，水雾凝在暗色的铜镜上，朦胧了镜中女子娇羞的容颜。况且，她们身上常带药香，而你身上是熏香，且不是普通香料。”

　　凝燕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正要告退，忽闻门帘一阵响动。

　　随着一声悄不可闻的叹息，辰霜低声道：

　　“明白了。

　　凝燕整肃仪容，正要躬身掩作医女退去，却闻身后之人幽幽道：

　　“我能看得出。

　　烛台上的最后一截蜡烧尽，烛火黯然熄灭。

　　其意昭昭，再明显不过了。

　　辰霜心下一沉，又揭开封泥，阅信一览。”语罢，凝燕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与一支金钗，递予辰霜。

　　可敦故意让穆护放走了她。一滴一滴，落在看客的心间。那么，大可汗手中再无压制叱炎的工具，面对如此羽翼丰满之将，心中岂能安定？”辰霜敛衣起身，面对低垂着头的“医女”，冷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