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全如海上场

第127/245章

行至里间,他立在榻前,隔着帐幔对内里昏睡的女子,幽声道:

  “李清河,你不是对崔焕之情深义重么,我方才要杀他,你怎么不起来拦着我?可满意了?”

  长风从他手中夺过黄绢圣旨,指间微颤,展开速速一览,目光在几个朱红字迹上扫过。

  她在这都督府也已不声不响地住了近半月。彭公今日,可是有事前来?即便那一刻他从未对他有所言语,在她病卧毫无气力之时,他甚至亲手喂了她几口汤药。”

  见崔焕之接过圣旨,抿唇沉默,长风扬起头,在面前踱着步子。你自己看!”

  “清河,求你,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往复间,榻上絮絮低语声渐转为轻微的鼾鸣。

  听服侍她起居的婢女说道,河西军新立,整军之事繁杂,自夺取甘州后,萧将军近日一直宿在军营,府中众人也有数日未曾见到他了。他攥着她的手往上面送,声音低哑:

  “我身上那日的箭伤刀伤一直没用药,还没好,我想等你醒来亲自替我敷药。”

  闻言,长风横眉,血丝密布的双眸倏然一睁,霍然然拔剑抵着他的胸口,厉声道:

  “你敢?

  万籁皆寂之时,沉睡中的女子眼睫翕动,一根扶在榻沿的葇荑忽然动了动。呵,你有几条命可以还我?

  女子身上薄如春雾的素纱里衣,蓦地被几滴滚落的温热浸润了一片,如云蒸霞蔚,贴着她白玉似的肌肤,被一双粗糙的大掌一寸一寸覆下。

  男子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四十左右,鬓边青灰,面容清癯,看向她的笑意寡淡又生疏。

  她母妃早逝,且身份低微,并无母族傍身。’所以,河西军以战养军,关键在于国用不足,在于根基尚浅,后方之力有欠。可河西军历经五年衰败,百废待兴,大不如从前。

  他忽地褪下中衣,露出精壮的前胸,其上新添的伤痕正在结痂,血肉黏连,表里猩红。那对浓密的剑眉依旧拧得紧紧的,黑而沉的目色里,满眼都映着她的脸。圣上不当面驳斥你,已是让你自己循着台阶下,给陇右崔氏留了颜面,你休要再自取其辱。”

  “我已夺下甘州,你先看看何时取了肃州再说吧。一直这般睡着如何同衾同穴?

  还是因为那一日醒来,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急切的面庞。”他将圣旨卷起,掷于崔焕之怀中,淡漠道,“若是她愿意,我自无话可说。” 他甩开锦地琐子纹的袍衫,从腰间取出一卷黄绢,得意道:

  “圣上金口玉言,岂能有假?你欠我的,怎么可能还得清?

  来人对她微微屈膝示意行礼,低低道:

  “问公主殿下安。”

  “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看凉州上巳节的花灯。

  不知为何,心底仿佛仍存有几丝不该有的期待和侥幸。

  穿堂风被屏风挡住,屏上细腻的绢布缓缓流动,如潺潺溪水,脉脉温温。

  清河从冗长的梦魇中清醒过来也有段时日了。

  只是之后的几日,从未再见过他人影,府中有几名婢女悉心照料着她起居养病。”

  女子呼吸绵长,双眼紧闭。”

  彭放起身,再拜道:

  “某来面见公主,确实有一事,替萧帅恳求公主!”

  男人笑了笑,恭敬地躬身拱手道:

  “我乃河西军幕僚彭放,亦是故萧帅旧部。忽然蜷起了身子,像是冷了抱住了双臂,渐渐窝成了一团,绵软入他胸怀。”

  “公主是痛快人,彭某便直言了。

  微风轻拂,桂雨簌簌落下,散起幽香一阵。某,请问公主,其首要之困为何?你若再不醒,我可要忍不住了……”

  良久,死寂中并没有任何回音,只是偶有烛台灯芯爆破的噼啪声。

  枕畔温玉幽香,他支起身子,蜷着食指,轻轻拂过她夜色中泛白的面颊,目色哀恸,轻声道:

  “刚才你可听到了?樱口重复着嗫嚅着:

  “不要杀他……他没有谋反……”

  她说得含糊不清,他却听得振聋发聩。低睨着他道:

  “崔焕之,你也不想自己有什么军功,敢向圣上求娶公主?”

  他立在门前许久,双手握拳,掌心已凉透,心思沉了下来。

  此时,栖在桂树上的一二只斑鸠仿佛受惊,扑腾着翅膀低鸣几声,倏地向空而去。未几,他沉郁的面上露出一丝冷淡的笑意,挑起俊挺的眉,道:

  “圣上朱批有注,‘依其愿’。”长风望着他远去的赤红背影,嗤道,“自不量力。崔焕之又来多番挑衅于我,竟还说要娶你。”

  清河微微一怔。从凉州西至沙洲陷落祁郸之手,河西军必要夺回以立威。

  帷幄间的私语混入了风声,化成捉不住的轻烟漫散开去,时而凛冽如风,时而温润如雨:

  “李清河,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承你的情。你不是最喜欢上巳节了么?而他,竟默许她宿在他的卧榻。”

  仍是无人回话。”

  彭公拱手作揖,笑道:

  “公主殿下果真冰雪聪明,与某之所思,不谋而合。”

  清河问道:

  “你是?”

  清河稍加思索,徐徐答道:

  “孙子有言,‘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他眯了眯眼,又道:

  “那么敢问,公主能否从中相助一二?

  ***

  数日后。”

  “不是说要和我生同衾,死同穴么?”

  “以命相还?

  几粒桂花落在树下赏花的白衣女子双肩,如绣了金线的滚边,勾勒出其人瘦削而孱弱的背影。

  却始终不见府中的男主人。回过神后,他便缓缓转身,掠过屏风,一步一步回房。

  或许是因为,她的府邸被烧成了断壁残垣后,她无处可去,只得借宿在他府中。我有圣上亲下赐婚的圣旨。”彭放敛了敛怀袖,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指着青天,道:

  “将军之志,志在千里。

  说来,她也不知,自己还在等他做什么,哪怕等到了,还能再说些什么。见过公主殿下。

  长风叹了一口气,抬手环抱住沉睡中的女子。”

  崔焕之嗤笑一声,抬起食指拨开胸前的剑尖:

  “我怎么不敢?她的身体温凉,隔着两重衣料透浸他滚热的胸膛。或者,以你公主之身,是否能为将军获得朝中支持?

  沉吟许久的清河一侧身,望见了身后几步开外,立着一个胡子花白的男子。你早已是我的妻子,我为了你暂能忍着没动他。

  都督府庭院内种了一大片桂树。”语罢,他低伏着身不动,清河只得微一抬手,道:

  “彭公请起。他俯首朝她白腻的颈窝,眉眼噙笑,低低絮语道:

  “我知,你不想我针对陇右崔氏。

  巨大的悲哀像浪头打过来,将他全部的意志一点点淹没。”

  清河心头一紧,垂下目光,道:

  “但说无妨。到时,你再看清河愿不愿意跟我走。我答应你,不会对他动手的。”

  崔焕之抬首,凤眸一凛,恨恨道:

  “你等着,待我回廓州,将祁郸杀个片甲不留,把甘凉十一州都夺回来。不如,你醒过来,帮我看看?”

  他面容冷峻,缓缓褪去外袍,上榻卧在外侧,一如往常的夜里一般。

  连日来,他夜夜听的这几句话,本是习以为常,此刻兀然像细细密密的针,每一根都扎进了他胸口。

  空旷的里间唯余风起帘涌。

  像是在刻意避着她一般。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