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一瞬万念，只觉心口裂开了一道缝隙，无尽的情绪从中漏了出来，纷涌而至。她的脑中只“五年前”这三个字，像雕刻一般印在了她的心头。辰霜心中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她推搡着围绕她的侍女，不再言语。她感到自身的命运犹如身在旁人的马车，驶向何处，皆不由己所控。

　　她按下汹涌的心跳，沉着声音说道：

　　“等到了他们中途休憩的营地，我们便逃回王庭吧。

　　众侍女掩嘴笑道：

　　“郡主可还未成亲呢，就叫人家夫郎了？”

　　辰霜只觉心跳漏了半拍，连晃动不已的马车瞬时也似乎安静了下来。

　　穆护见她失神, 挠了挠额头, 说道：

　　“阿姐，先去避避风头吧。”

　　其声悦耳，有如脆鸣。

　　二人爬出了箱子，正要走出门外，却听见几个欢快的女声由远及近，朝这毡房飘来。

　　她乃大可汗重囚，既是已将她囚禁，一时半会儿不会要她的命。

　　世上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明日我的夫郎就要到了，今晚我可要好好梳洗一番。

　　辰霜只闻心跳若擂鼓，她接着问下去：

　　“那你可知，玄王殿下是何时被大可汗带回王庭的？

　　她猛然想要起身，却被箱门磕到了头。

　　少年当时为了保护她，拦住那个饮了情酒的疯癫达干之时，差点被打了个半残，在巫医帐中躺了半月。

　　一阵嘈杂声过去之后，她感到身下的木箱被几个人搬上了马车。其他各营招兵还要看履历，只有玄军营只凭打斗实力，便可入营为兵。”

　　“咱们郡主可是草原上最美的姑娘，不用打扮也能迷走他的心。”

　　辰霜敛眸。

　　人的美名恶名，通常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两双眼睛同时向箱外望去。”

　　若不是木箱中昏暗, 应能看到少年褐色头发下掩盖的泛红的蜜色脸颊。玄王并非大可汗亲生，是他捡来的养子……”虽是在四下无人的木箱内，穆护还是压低了声音，如同告密一般，在她耳边轻诉道。

　　她又问道：

　　“穆护，你在玄军营中多久了？应该是未婚夫郎才对。

　　未几，几个人搬起了他们所在的木箱，悬空晃悠了半刻，又落到了实地上。原来，长姐亦一直在关照她。”

　　辰霜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就此料定，穆护说得应是一向衣着光鲜的葛萨。穆护说得并非无道理。”

　　穆护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问道：

　　“阿姐为何突然那么着急想要回王庭？

　　如果，叱炎真的是他，为何要装作不认识她？葛萨是叱炎身边最为亲近之人，葛萨的意思，就是叱炎的意思了。

　　马车车辙卡过草原上的石块，偶尔会剧烈地震动起来。在河漠部中人生地不熟，别人的地盘，还是不可冲动，自保为上。

　　辰霜只觉得，这个女子背影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穆护摇了摇头，缓声道：

　　“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又为何不回大唐，而是要为掖擎可汗卖命？

　　传闻常道玄王叱炎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却从未有人道过他军纪严明，不拘一格，任人唯贤。现在可不能下车，河漠人的兵看到我们藏在他们郡主的箱子中，怕是会动刀子的。

　　很快，她收敛笑意，问出了这一通下来最后的压轴之问：

　　“穆护，你来回鹘王庭那么久了，你可知玄王的身世？五年前，少年将军战死沙场，身坠悬崖，而他，入回鹘为玄王。”

　　他仍是这句话。他们现在要前往何处？”穆护还警示了她几句。

　　辰霜拉着穆护躬身在一堆竖起叠放的木箱背后，透过箱间的缝隙望着进来的人。她想立即逃出箱子，跳下马车回去王庭，找叱炎问个清楚。”穆护语气无不自豪，就差雀跃起来。后来是可敦帐中的香芝姑姑告诉我，你被大可汗囚禁起来。百无聊赖间，辰霜抬头，想着今日惊险的经历，随口一问道：

　　“穆护，你在玄军营中，又怎会认识香芝姑姑呢？”

　　“阿姐你可别说出去。上一个这么传的人，已被斩首示众了……自殿下封王之后，牙帐便禁止人议论玄王，违者可是杀无赦的。

　　只得认命。”

　　“据说是大可汗自小养在身边的……但是……”穆护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辰霜忍不住疾声问道：

　　“但是什么？”

　　“说来话长, 我随玄王殿下去了肃州。晃荡间，辰霜犹如随波逐流，无法抗争。”

　　那她岂不是也要随着这木箱去那河漠部。”

　　穆护恍神，这才别开目光, 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是草原最尊贵的河漠郡主的行当马车。因为，王庭的可敦帐甚至还比不上这间毡房的用度。可把我急的……”

　　可敦？不过她的长姐一改昔日，在回鹘王庭行事低调，不喜奢华。穆护扶住了她，关切道：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

　　这是一处白顶的毡房，底部铺着数张的羊皮，再上还有一层绒毛毯子。”辰霜蹙眉，问道, “那他们, 这是要回河漠部？

　　片刻后，她问同在木箱中, 静静望着她的少年，道：

　　“穆护, 你可知, 这是谁人的箱子？”

　　穆护往辰霜坐近了些，浅色的眸色散着晶亮的光，无不自豪地回答道：

　　“我这种游民，本就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再度回到木箱堆旁，还未来及再躲入箱中，已有人掀开了帐门。”

　　穆护一拍大腿，笑道：

　　“起先四处找你找不到。

　　想要救出她的，若不是玄王那等位高权重之人，穆护这样的无名小卒，怕是要累及他这条无辜性命。

　　她等了五年了。见再无人声，才缓缓顶开了箱盒。

　　那么多重巧合凑在一块，有没有可能，这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敦常让香芝姑姑给我们这些小兵送吃的送穿的，我们记得她的大恩大德，就像记得草原上的天神恩泽一样。

　　百转千回间，她一刻也等不及了。这一切根本就说不通。”

　　穆护伸手点了点鼻尖，煞有介事地凑近她，极轻地说道：

　　“阿姐，你问我可以，你最好别这么问别人。你若是被抓起来，不是一顿军杖的事。她可以等。

　　只能看到重重人影簇拥着一个头戴锦帽，身着貂裘的女子入内。你之前去了哪里, 我都找不到你, 巫医们也都不知道。”

　　辰霜点点头。想要看个仔细，听到那女子对周围的侍女说道：

　　“可算回来了。轻纱制成的柔软帐子从房顶泻下，五彩的风铃系在其间，温柔地随风轻吟。阿姐你放心, 牙帐那些人，他们不敢来动的。这逃得, 有些远了。

　　千头万绪，杂糅在一起，有如一团怎么都解不开的乱麻，缠绕在她心怀。”

　　“你有所不知。

　　她稳住有些颤抖的音色，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为何是禁忌？

　　“河漠部？有人说起过，玄王殿下是五年前才出现在王庭的……并非大可汗一手养大。”

　　“考核官看我有些身手，便让我入了后备营，干些杂事也好，反正有饭吃。”

　　恐是一条命的事。”辰霜想起肃州之事，只觉山高水长，仿佛已是经年之久一般。

　　可辰霜已然听不清穆护之后说些什么了。”

　　那名被唤成“郡主”的女子被说得有些脸上泛起了羞红，垂头玩弄着颈间的珠链，露出背后浓密的发辫。如今，怎能让他再因自己以身犯险。

　　辰霜在王庭见过的可敦帐，也不过和此处不相上下。

　　马车在草原上疾驰着。

　　同样是五年。女子的背影娉婷多姿，走动间明丽的紫色裙角翩跹，裙边袖口皆有精细的花卉纹绣，再饰以宝石跳脱，别有一番风情。

　　穆护撇了撇嘴，小小少年挺起并不宽厚的胸膛，道：

　　“你俩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当年答应了长风哥哥要护好你的，男子汉大丈夫，绝不能食言！

　　恰巧他有一双和那少年何其相似的眼，恰巧他与那少年张弓搭箭的手势一模一样，又恰巧他出现在回鹘王庭的时日，有一定可能，正是那少年坠崖的那年。可穆护就不一样了。

　　辰霜思索着问道：

　　“你说的那个考核官，可是那个在玄王身边的年轻胡人亲卫？”

　　“对，就是那个一头褐色卷毛，穿得长得像门神的那个。

　　她坐在箱中，蜷曲双膝，紧紧抱臂, 随着木箱摇晃，以这一种姿态抵抗着这一份未知的不安。”他在颈前比了个割喉的姿势，悄声道，“询问玄王殿下的身世，在王庭可是大忌。挂帘是由上好的绸缎拼接而成，边缘绣以数颗璀璨的珠宝，其上有浅色驼毛捻成的百花纹路，巧夺天工。

　　辰霜觉得那个背影实在眼熟，正想看得更仔细些，却不慎踩到了支帐的栏杆底角，“啪嗒”一声露了馅。接着, 听到车辙轱辘声一响, 马车便开动了。

　　她扶住穆护瘦弱的肩，郑重道：

　　“穆护，阿姐告诉你，下次遇到此种事，先跑吧，别管我。

　　她沉下眸光，问一旁的少年道：

　　“穆护，你又怎么恰好在牙帐呢？

　　二人侧耳屏息，静静听着外头的响动。

　　暖榻上盖着一整张珍贵的雪狼皮毛。我怕现在回去，万一又被抓……不如还是跟着河漠人待一阵子吧，河漠地带风景优美，可是草原上的明珠呢，阿姐你在中原一定未曾见过……”

　　辰霜思绪烦乱，正要再追问穆护有关叱炎身世之事，却感到底下的马车“晃当”一声停了下来。辰霜一怔，任由这句话在心中盘桓良久，终是没有再作声。是她长姐会做的事，长姐当年在宫里，也是如此关照幼年极度落魄不堪的的她。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