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喜宴散了,村中人都陆陆续续地回了家,村中灯火渐灭,人声渐息,整个村中变得静悄悄的。”
“簌簌她不就在……”梦石说着伸手一指,却见冷清的道上空无一人,他的声音一瞬消弭。
商绒惦记着那道银光,便也没跟着他再回去,她提着裙摆避开灯下的水洼,在昏暗的道上走。
折竹将沾血的剑刃缠上腰间金扣,顺势扶住她倒向他的身体,他静默地抱着她站起来,转身。
他不知他才出门, 躺在榻上的姑娘便睁开了眼睛。”
她说,“你明明也有自己为难的事,我都听见了,我做不到无视你的为难,成全我自己的逃避之心。
她,是否都听到了?
眩晕袭来, 她失去所有力气, 闭起眼睛。
她的目光移动,只觉远处拐角有一道银光闪烁,她想起折竹腰间的银蛇软剑,又听树下的梦石道:“簌簌,我还是先去讨杯水喝。
“十七护法!
折竹久不回来,梦石又在席上与人谈笑喝得太多,头已经有些晕晕乎乎的了,他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想回去。
殷红的鲜血将细布一点一点浸湿,她握着笔的手却始终没有半分松懈,泛红的眼眶无声积蓄起泪花,又被她生生忍下。”
折竹凝视着他所指的方向。
夜风轻轻拂过商绒耳畔的浅发,她近乎失神般,僵硬地呆立在原地,手指紧紧地捏着那块被油纸包裹的糖。
他竟然都知道。”
梦石满头是汗,在小河边瞧见月光底下的人影便跑上小石桥去, 见少年怀中抱着的姑娘双眼紧闭, 满手是血,便吃了一惊。
商绒立在原地,仍找不见折竹。
“折竹,我跟着你的这段日子,”她满脸是泪痕,掌中的剧痛令她眼眶更酸,“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美的梦了,可是这个梦,如果要以你为代价,我情愿早一点醒。
折竹提着一盏灯笼来回地找,甚至连林中石径底下的沟渠他也没放过,橙黄的灯火映照满地葳蕤的草木,他走到小石桥上,听见底下的水声。
她早已将其烂熟于胸。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生涩的一个吻带着几分清冽的酒香。
“她这是怎么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盏灯笼的光忽然临近,照得她满是泪珠的眼睛几乎有些睁不开。护法,您再留她在身边,会害了您自己的!
他会不会醉倒在什么地方了?
少年沉默地盯着她看, 动作轻柔地替她清理伤口, 上药, 再包扎。
“折竹,”
她哽咽着唤他,“你让我走,好不好?
“她方才,出来了?
梦石听到门外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便当即披衣起身,他才推门出去,便正见门外站着一名青年。
她原想在这里躲到他们找不到她,再趁着夜色悄悄地离开这里。”
可她是一只固执的蜗牛。”
似乎是折竹的声音。
星子在夜幕堆积,月华无声朗照檐上,商绒抱着双膝隐在两方院落中间的一道空隙里。
忽然间,
他倾身而来,毫无预兆的,他微凉的唇抵上她的嘴唇。
商绒摇头,抿着唇好久,她眼眶泪意更为汹涌,“不是,不是……”
“折竹,我要走了。
“簌簌,我看到这些红绸子,就想起杳杳她娘……”梦石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向她吐露心事。”
“给折竹。
“躲在我躲过的地方,”
她愣愣的,只见他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身,他清泠的嗓音这样近,“你还真是聪明。”
商绒架不住梦石的劝说,便拆了油纸包吃了一块。
“因为这个,你就要离开我?
为了寻商绒,折竹甚至让姜缨将藏在竹林中的栉风楼杀手也出来四下搜寻,她没有回竹林小院,也不在小石桥上,梦石提着灯笼满村跑,一个多时辰下来出了一身汗,酒也醒了。
鲜血已浸湿她的衣袖。
商绒怕他摔倒,扶着他走。”
折竹言语简短。”
折竹没在他身后瞧见商绒,便问:“她呢?
她抹了一下眼睛,在那片暖黄的灯影里,看见少年那张神情平静的脸。
那拐角处是一道两间院子中间形成的缝隙,踩在泥土村道上,商绒的步履很轻,她还未接近那拐角的缝隙,便隐约听见一道声音:“我说过了,先去业州。
“松手。
梦石看她将剩下一块再包起来,脸上浮出一抹笑,明知故问:“还有一块儿怎么不吃?
“可是十七护法,楼主此番遣了第一,第三,第六,第十五四位护法来将您带回栉风楼,她一定有极要紧的事,她不可能由着您先去业州的!
“商绒……”
他的语气骤冷,添了几分焦躁。
他知道。
她蜷缩在一片浓黑的阴影里,动也不动。
春夜漫漫,有风穿梭竹林之间带起阵阵簌簌声响, 屋中燃了几盏灯, 照着床榻上那个姑娘红肿的眼皮, 苍白的面颊。”
左右两间院子里寂静无声,无人知的空隙里,少年一言不发,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剑刃上滴答而下的血珠,再重新移到她的脸上。
的确很香甜。
然后院子里的灯灭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第47章 神溪山
商绒脑中一片空白, 手上紧握剑刃的力道松懈半分,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年的双指忽然点在她的后颈。”
“所以我要送她去神溪山。
她久久地盯着自己被细布包扎起来的双手看, 脑海里浮现那两方院墙之间狭窄的空隙, 她想起他的吻。
她始终沉默与他对峙,明明外壳这样坚硬,她哭红的眼眶看起来却那么的可怜。
白昼更迭长夜,晨光青灰泛冷。
直至有细微声响敲动窗棂, 他才抬起眼睛轻瞥一眼, 随即站起身, 走出门去。
手背抵在唇上半晌,她坐起身来,抬起头目光慢慢移动着,最终盯住案上的笔墨。”
“找。
她听见在周家吃喜宴的两户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了,听见好几个孩童开开心心地在院子里跑,听见他们的阿娘无奈又温柔地唤他们进屋洗漱睡觉。”少年将灯笼放在一旁,一双漆黑清透的眸子盯着她。
少年再未归来,屋内烛灯在窗纱上映出一道纤瘦的影子,她坐在案前,忍着手上的剧痛,泼茶磨墨,铺展宣纸。
他手中还握着剑柄,而她沾满鲜血的手还攥着他的剑刃。
蓦地,他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提着灯快步下了石桥。
折竹从月华昏暗处再度走入灯影下,还没进周家的院门,便见梦石步履蹒跚地走来,一见他,便唤了一声:“折竹公子?”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一颗颗砸下来,她望着他,哭着说,“你知道我的身份,你知道我很麻烦的,我很有可能会害死你,害死梦石叔叔,我不想,我真的不想这样,我想要你们好好地活着……”
少年眼见她脸上的面具鼓起来一个一个的小包,他索性伸出手,替她摘了下来,片刻,他才开口:“若我不让你走呢?
她又听见他的声音:
“你也许不知道,簌簌这个名字,其实我也很喜欢,因为它让我觉得,你离我很近。
少年此刻凝视她的这双眼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她迟迟没有反应,他便再开口:“听话。”
梦石才吐过,稍微清醒了些,说着便自己又往周家院子那边去。”
折竹睨着他,眼底泛冷。
梦石忽觉反胃,忙挣脱商绒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灯火照不见的树底下去。”
另外一道陌生的声音,商绒从未听过,她准确地听清“栉风楼”三字。”
“所以簌簌,”
“我不怕的事,你也不要怕。如今情势紧急,楼主的脾性您应当知晓,几位护法一来,明月公主在您身边的事便藏不住了!”
少年的嗓音平稳。
一旁的灯笼映照少年隽秀漂亮的眉眼,星子在他身后闪烁,他鬓边乌浓的一缕浅发轻轻拂动。”
他握住她的手腕,轻声说。
这条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虫鸣声。
这一刻,坠在商绒眼睫的泪珠滴落下去,她不受控地大睁起眼睛,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的嘴唇软软的, 也凉凉的,气息离她那样近。”
“你知道我的身份。
他忽而轻轻一叹。
他仔细回想起方才在村中他与姜缨说过的一字一句。”
她的嗓音发紧,眼睫沾的泪珠令她有点看不清他。
殷红的血珠从她掌中滴落,他的双眸微微大睁,握着剑柄的手分毫不敢动,生怕再令她掌中伤口更深。”
却不料,他话音才落,她的双手伸来便握住他手中的剑,纤薄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她的手掌,她却紧紧地攥着它,横在自己的颈间。”
商绒看着手中的油纸包,轻声说。
“先回去。
“我喝多了,打算出来寻你咱们一块儿回去,我半道上吐了一通,又回来讨杯水喝,”梦石清醒许多,他扶着门框,“这么一会儿,她去哪儿了?
被遗弃在地上的那盏孤灯照着他清瘦颀长的背影,在无人知的这道狭窄空隙中, 燃烧尽最后的蜡痕。
他不知道,其实比起《太清集》,她更常抄写《青霓书》,每一年的年尾,每一月的月初,凌霜大真人都要她抄写《青霓书》火祭仙神。
两人出了周家的院门,但商绒却并未在檐下的灯火所照见的四周看见折竹的身影,她只好扶着梦石往前走。”
她想起少年在那对新人的房中喂给她的那颗桂圆的滋味,她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