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他沾沾自喜,丝毫没有察觉。不管是给披甲人为奴还是给什么别的东西为奴,他只想要活下去!
“父亲恐怕临死都觉得自己十分冤枉,他怎么也想不到,以他的名义和太子共商谋逆大计的,竟然是他一直当做左膀右臂的庶长子。”
在这逼仄的马车之中,荔晋之感觉世界旋转不已,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放过我吧……我是你血脉相连的大哥啊……”荔晋之几乎是含着眼泪哀求道。
片刻后,车中响起了荔知慌张的呼喊声。
“闲暇时看上几本,打发时间罢了。
最终,父亲决定将希望放在姐姐身上。
“她才十三岁……就死于流产导致的大出血。我要百年之后,众人提起荔氏之女荔知,只有颂声天下,敬赞德美。
她独自一人坐着马车回到都护府,等待她的是扶风院里神情冷硬的鲁从阮。”
鲁从阮转身往屋内走去:“你跟我进来。”
“因为只有你,知道我并非真凶。”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最终消失的振翅声,在荔晋之看来,就像他最后的挣扎。直到他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身上伤口因为激动而渗出更多鲜血,荔知才缓缓开口道:
“大哥真的敢去九泉之下与荔家三百多口人相见吗?
“你在竹园都干些什么?
只留下一道永远溃烂的伤口,在肺腑中日夜疼痛。
荔知露出满意的微笑。
待她退出堂屋后,鲁从阮的贴身小厮走了进来,面有忧虑地看了眼荔知离去的方向。”鲁从阮又问。
“你爱读书?”
鲁从阮的怒气渐渐消去,他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扔给荔知:
“这钱,我替你十倍偿还。
荔晋之的身体像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松懈下来。
“我要天下皆知,皇位上坐的是个行若狗彘,沐猴而冠的邪魔。
亦或者像她一样,等到明白真相的那一天,已经太久太迟。
她抬起头,看着荔晋之惨无人色的脸,嫣然笑道:
“我应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配合我演这一出戏,也不知我何时才能找出一个完美的理由,说服殿下相信我处心积虑接近他是完全善意的。”
她轻声说:
“因为只有你心术不正,欲壑难填。
“从前我可以既往不咎, 但以后——”鲁从阮背着手, 站在院中冷冷地看着她,“没有我的允许, 你不能再和竹园接触。”
荔知将他的头轻轻抬到自己腿上,如同抚摸最为怜爱的弟弟妹妹那样,轻柔地抚摸着他因灭顶的恐惧而完全僵硬的头顶。
他终于明白,从那些梦呓开始,他就已经扣响死亡的大门。”
“不会连大哥自己都忘了吧?
他肝胆俱碎道:“你……你是……”
荔晋之充满血丝的眼睛在一瞬间暴突,他死死盯着荔知,喉咙里咔咔作响,但再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枚银针被荔知收入木簪,随后她又将木簪若无其事地戴回头上。
“你知道谋逆一案的真相,所以乐于让我背这个黑锅。
一把冰冷的匕首紧贴在荔晋之的左侧颈动脉上。”
鲁从阮挥挥手,小厮赶忙退下。
一种奇特的明快笑意在窗纱朦胧的光线下出现,她轻声而坚定的道:
“我要青史留名,母仪天下。”
一行飞鸟从窗外掠过天空,那猛力扑扇翅膀的声音,从近到远,从强到弱。
“你……难不成你要……”
荔知看着他,用微笑肯定了他的猜测。
很快,马车附近就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车夫不嫌麻烦地向每一个询问的人解释他所知道的事情缘由,得知少女曾是二品京官的女儿,如今不计前嫌地护送陷害自己的兄长回家,人们看向荔知的眼神都是同情和钦佩的。”
荔知一愣, 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大睁着,再也合不上了。”
少女泛红眼眶中的泪,霎时流了出来。
“那时弟弟命悬一线, 少爷又不在府中……”
鲁从阮白天时候几乎都在府外, 荔知这样说, 也是合情合理。
哪怕一时,一刻,他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更不用说把她当做对手。”荔晋之颤声问。
“是谁允许你私自和竹园来往的?
荔知老实回答读书磨墨。
“奴婢为了给弟弟治病,曾借了殿下十两银子。”
以鲁从阮的性格,现在拒绝无疑会进一步触怒他,荔知现今只是一介奴婢,就像她拒绝和夫人起直接冲突一样,她和鲁从阮正面对上也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少爷, 这是为何……”荔知说。
“那你为什么不找萱儿?
“每穿一颗贝壳,我都燃香祈福九万次。”
无边的恐惧像蛇一样攀附上荔晋之的身体。
他所感受到的恐惧,已经和脖子上的匕首无关了。”她说,“不然,她怎么会突然那么聪明?
他们管中窥豹拼凑着真相,永远也看不到真正的事实。”鲁从阮冷笑,对谢兰胥的不满几乎写在脸上。
“我的双生姊妹,因为恐惧和羞耻,直到血流而尽也不敢出声求救。”
荔知行礼正要告退,鲁从阮叫住她:
“从今以后……你就是扶风院的大丫鬟。读书磨墨, 只是在偿还欠银。”
鲁从阮冷笑着向小厮招手,小厮连忙附耳过去,两人耳语几句后,小厮一脸惊喜道:“少爷这招实在是高,小的这就去余家一趟。”
“你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36 ☪ 第 36 章[新增] ◇
◎“是谁允许你私自和竹园来往的?”◎
荔知将荔晋之的尸身送回他的披甲主人那里, 后者听闻荔晋之惹怒了都护府,毫不犹豫地就他的尸身扔去了野外喂狗。
“熏风来找你,也是我授意的。
雷声震耳欲聋。”鲁从阮说,“你是我的奴婢, 对我的命令只需服从。
长久以来,他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玩弄于股掌之上。”鲁从阮紧皱眉头。
“大哥,别让我生气。
他只需虚伪地笼络住她,笼络住这个早晚进宫的妹妹,就能保住荔家往后数十年的荣华富贵。”
“我要谢慎从死无葬身之地,我要他千秋万代的美梦永远破灭,我要他知道——”
“天若不除,我必除之。
鲁从阮对荔晋之的死并不关心,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钉在荔知身上。
即便是再铁石心肠之人,都不禁感到动容。!”
“你不仅不会为了荔家向我复仇,还会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让我这个以为害死父亲和太子的傻瓜派上用场。”
荔知无视其他下人投来的各异目光, 跟着鲁从阮走进屋内。
那一夜,她永远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雷雨夜。
“没有为什么。”
幽冥之中,传来她灵魂另一半的低语。
“大哥……”
荔知俯下身,抱着荔晋之的尸身无声抽泣起来。
“少爷,小的担心老爷知道了,恐怕……”
“此事我已有计较。从窗纱下逃出的残光,似乎也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她脸上左右躲闪。
她决定之后再另想办法,便沉默着收下了这一袋银子。
他推开紧闭的木门,伸手摸了摸躺在竹席上的荔晋之的鼻息后,一脸遗憾地看着荔知:
“……重伤不治,已经走了。
她的双生姊妹,在绝望中死不瞑目。
荔知放在他头顶的手,握着一根没入头颅的银针,搅碎他最后的话语。”鲁从阮问。
“皇孙有自己的婢女小厮,怎么还要我扶风院的丫鬟服侍?”
“小姐已为奴婢开恩多次, 奴婢不愿再麻烦小姐。你怎么不想想——”荔知看向呆若木鸡的荔晋之,微笑道,“怎么我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把梦话说给你听呢?”
荔知并不吃惊。
宫中后位空悬多年,而皇上谢慎从正值壮年,和太子之间矛盾颇多,若再有嫡子,往后必然继承大统。”她轻声说,“你把她推向那里的时候,有想过她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吗?
所有一切,真正恐惧的源头,是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
荔知看出他心情不悦,而且这不悦极有可能和她有关, 遂低眉顺眼地走到他面前行礼请安, 禀告荔晋之在路上暴毙一事。
在他咒骂不断的时候,荔知一直没有打断他。
“因为我要你死得其所。
车夫同情荔知遭遇,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一旁等待她心情平息。
“过几日,我带你去家塾上课。
好像永不停歇的大雨从屋檐上如注倾泄而下。”荔知轻声说。
他不想再听荔知的自白,他不想再听她解说自己如何愚蠢,他已经明白眼前的是一个自己无法战胜的怪物,一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不过十两,你为什么不找我借?
少女像是触及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神色前所未有温柔。”
“你什么意思?
马车夫赶紧停下车来查看。荔知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只得以奴仆的身份行礼回应:
“奴婢知道了。”荔知笑着说,“我根本没有寄过飞书。”荔知叹了口气,真诚地发出请求,“好么?
不属于她的娴静表情占据少女的面孔。”
一向平易近人的鲁从阮突然摆出主子的身份。”荔知微笑着,惊骇的话语从那温柔的唇间缓缓流出,“致使荔家抄家,父亲惨死的真正元凶,不正是大哥自己吗?”荔知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荔晋之忽然挣扎起来。”鲁从阮说,“下去吧。”
眼前这个让他魂飞魄散的荔知,除了外表,已经和他记忆那个愚孝愚善的妹妹大相径庭了。”荔知谨慎回答。”
院中还有几名值班的丫鬟小厮,她们站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 但实际都将耳朵高高竖起。”
荔晋之感受着紧贴自己血流涌动的那片冰冷,已经想象到他的鲜血溅上马车顶的样子,极度的恐惧让他动弹不得。
双生子从出生起就有命格非凡的谶言,他和父亲在长久的观察后,发现荔知性情柔顺,聪慧好学,而她的妹妹则个性叛逆,顽劣不堪。”
荔晋之瞪圆了双眼,机灵的舌头僵住了,恶毒的声音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