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记得她,就算记得,也根本不会在意她。
那人撑了把黑色的伞,伞往上抬了抬,露出伞下那人在夜色里过分俊美的一张脸。
不同于前两次的打扮,她今天的穿戴倒是很衬她的气质,干干净净的学生模样,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书卷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向来如是。”她又问。
仍在爱着他,喜欢他,迷恋他。
段融收了伞,一把伞湿漉漉地拿在手里,他的手心被雨水浸湿。
车站没有雨蓬,硕大雨珠如倾倒的一般砸在她身上。”她问:“你刚才喝酒了。到底是担心被他看穿,抿了抿干燥的唇,低声:“我这不是刚回国不久吗,我妈就随便给我请了个。
因为没办法去喜欢别人,脑子里总阴魂不散地浮着他的影子。
“有什么问题吗?
七年前,她因为他身上清爽干净的少年气而不知好歹地迷恋。
她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劳艺会为了跟他睡一觉这种事铤而走险,甚至不惜粉身碎骨,也要与这位传闻中向来以心狠手辣闻名的商界新贵周旋。
段融心里,应该只有在他高中时期,与他传过一段轰轰烈烈绯闻的万珂。
喜欢得无可救药。酒味香飘十里,绕得整条街都是,不管巷子有多深,那香味都能见缝插针地钻出去。”
她走了。”
她转身离开。”段融把她叫住。”
他重新看回她:“哪请的?
那个漂亮到满含攻击性,妩媚到全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性感又招人的女生。觉得两个人应该就要在这里分开了,她说一句再见,他回一句再见,或者什么都不回,两个人就这么分道扬镳。
反正与他的见面是偶然,以后长时间的不见是必然。虽然中间有数次想回头看看他有没有在看她,或是在等她,更或者有没有跟上来,但还好,都被她极有出息地压制下去了。
段融停下步子,她也停下步子。两秒后,脸上露出个掩饰的自我保护的笑:“谢段先生关心,那我就先回家了。”
她其实并不是那种会抱怨的人,但此刻必须得抱怨一两句,才比较符合她娇贵大小姐的假身份:“确实太不敬业了!
公交一趟趟地来,身边等车的人一个个地走。
“沈半夏。七年后,又因为他身上这股被岁月催发出的成熟而不知不觉沦陷下来。
两人站在一把伞下,伞面上是噼噼啪啪的声音,雨珠顺着伞骨往下坠,她的心也被雨水敲击着,跳得砰砰砰。
段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今他正切切实实地站在她面前,与她隔着两米远的距离。一双眼睛很大,眼珠是琥珀色,睫毛卷翘又长。
在这个时候,前面走过来一个人。
喜欢的是那种类型。”
沈半夏脚步沉重地跟在他身边,每往前走一步,心里的忐忑就多一分。”
“不用了,我家司机很快就该来接我了。”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打火机在手中咔地一声开,橙红色火苗燃起。
无所谓了。”她忍住嗓子里的痒意,没有咳出来。
“没问题。
多么带劲的一个故事。
她需要紧攥起手心,咬紧牙齿,深深吸一口气,才能掩藏掉心跳声的万分之一,掩藏掉眼里滚动的情绪,装作毫不在意地与他讲话:“就是正常谈恋爱啊,该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了。地铁站在前面一公里处,她不想走了,干脆继续没头没脑地等。脑袋朝一边歪了歪,很无所谓又潇洒的样子:“再见了。
她并不知道康芸在这里的住处,就算段融知道,把她送了过去,可是她又要怎么顺利地走进别人家的住宅。”
她并没有说太多,即使被误会也无所谓。
在这时候,脑海中叮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段融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格外漫不经心,于漫不经心里又带了些显而易见的嘲:“你们家司机谱儿挺大,敢让你等这么久。
心跳得无可救药。
走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但是一直到段融带她去了地下车库,街上都没有一辆出租车的影子。这份感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倒越酿越浓,随着与他的重逢而轰然盛放。
她停步,回身。
刚认识他那段时间,沈半夏记得他并不喜欢抽烟,身上的气味总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烟味。”
她垂眸,眼睛眨了眨。心脏只能继续跳跃,跳得越来越快,撞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响,每一下都昭然若揭着她不可言说的少女心事。她始终没有等到自己要等的那辆,最后站的腿酸,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她用手挡在头顶,从椅子里起身,想跑到一个能避雨的地方。而如果真的读出了什么,他的情绪外露,比如说从他眼里看到了怒,那就已经晚了,证明你在该逃的时候没有及时逃,你要准备准备挨打了。
跟在段融身后走出了“迷路”,刺耳的电音消失,燥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家住哪儿,”他吐一口烟,说:“我送你。这人一向这样,逮到机会就要揶揄一两句,不然他就不会说话了一样。”
一句十分突兀,完全不像是他会问出的话。
可故事里的女主角不是她。接着是热和燥无孔不入地侵袭,顺着血管朝全身各处流窜,最后汇集到心脏的位置。”他漫不经心回了一句,顿了两秒,侧低头看她,这回话音里又有了逗弄:“我家司机没那么难等。
夏夜温和,风一簇簇地吹着,有发丝扬进她眼睛里,扎的疼。
段融回过身,看她。
没有回头看,所以并不知道他的目光有没有在她身后多停留那么一秒钟。
沈半夏也从不打算说。
就让他以为她小小年纪不学好,乱谈恋爱,是个只知道玩,而没有真心的不良少女好了。
这个时候再拒绝段融送她回家的请求,好像就有些奇怪了。
与沈半夏完全南辕北辙。
不可能。
在他身边,看着他,她的一颗心跳跃,疯了一般地躁动。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身材娇小瘦弱,长相清纯无害。”
他并没说什么,半转过身,一手帮她撑伞,另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走吧,送你回家。微微飘起的裙角下,两条腿细瘦又直,线条匀称,皮肤白到发光。七年不见,他长得更好看了些,五官更显深邃锐利,脸上少年气减弱,转而被一种不动声色的成熟笼罩着,那种成熟是迷人的,惹人遐想的。
他停在她面前,伞朝她倾斜,替她挡住了兜头的雨。
既然他心里有朱砂痣,有白月光,有未亡人,她又有什么必要对他说清楚,迄今为止,她其实连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恋爱里那些步骤,她一步都没有尝试过。
她硬着头皮跟过去。
结果下雨了。
她随时留意着街上有没有出租车开过,但凡有一辆过来,她就要拦下坐进去。眼睛红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把乱飞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不说话了。
她爱他。
段融看她一会儿,问:“跟张俊安发展到哪一步了?他向来如此,情绪大多都藏了起来,或者是天生寡情,确实没有多少情绪,旁人很难从他脸上读出他现在在想什么。
车站已经没有了其他人,只剩了她一个在等。我回头就跟我妈说,让我妈开了他!
她抬头,也看他。夜风吹过来,吹起她额上刘海,脸庞柔软碎发,也吹起她墨绿色的一条百褶短裙。
段融是她在中学时代可望而不可即的憧憬,是她一觉醒来,再也见不到的一场梦。”
“司机开。
她拐过一条街,在前面的公交车站停下,在那边等着姗姗来迟的公交。
“那个,你要开车吗?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段融就能因为她在暗恋着他的这件事,而回馈给她同等的喜欢吗?
到此为止的交情了。对他来说,重要的人只有那个曾与他轰轰烈烈有过一段故事的万珂,其她人,他根本没有心思多分出一丝在乎来施舍。不说话的时候乖巧温柔,明明没什么表情,偏偏给人一种需要保护的易碎感,眼睛里除了静,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对人生一切变故全盘接受的死寂般的默。可是后来,学校传闻里,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万珂,而万珂喜欢抽烟,所以他才跟着一起抽的。
沈半夏的睫毛轻轻动了下,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