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巅峰碰撞

第61/297章

  清澈的酒水在碗口间回晃着,映出她美丽而又苍白的面容。

  她望着火中烟气袅袅的衣衫,内心备受煎熬,幽暗的眼底映出了明灭不定的火光。

  俄而,辰霜不曾犹豫,径直拿起一碗酒一饮而尽。人群将玄军团团围住,美丽的胡女们,朝马上的青年将士们扔着编织好的绚丽花束。她轻轻拭去淌在唇边一滴残留的酒水,幽声道:

  “我其实也算嫁过人了。

  烈酒汩汩入口,滴滴烧喉,满胸满腔的苦涩在她心间漫散看去。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衣甲胄,高坐马上,冷峻一如往昔,有着睥睨一切的风度。穆护停下进食的手,为她顺了顺气,道:

  “阿姐你可慢点喝,河漠人的酒,可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烈,会上头的。

  浩荡的人群中,在她眼中,仿佛再无其他人。

  酒侍上前,为辰霜穆护二人倒了酒,随后摆上今日新鲜宰杀的牛肉羊肉送到他们面前。火焰很快吞噬了轻柔的棉纱,盆内的火苗一下窜得高了些,又渐熄湮灭了下去。

  他兀自轻轻摇头,自嘲般地勾起唇角笑了笑。

  所幸,半刻之后,玄军又动了起来,照常继续行进着入营。

  她幽幽回头,见到了从大门而来,熟悉的玄甲之师。

前夜

  辰霜依照约定, 来到了帛罗郡主的毡房中。其中列席数十, 其上摆满佳肴美酒,座间宾客大多是中原富商的装束。他唉声叹气道:

  “明日就是河漠郡主的婚礼了,到时一定很漂亮,只可惜……阿姐既然想留下来看,我便留下了陪着你看。河漠王听后笑颜渐开,对辰霜二人点头示意。辰霜不敢再流连,她最后抬眸望了一眼那道身影,默念道: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他已近知天命之年,素来对小女儿极其宠爱,对她请来的座上之宾亦是关怀有加。

  穆护虽是好奇,便识趣地不再问下去了。阿姐,你想过吗?她望着一旁穆护, 小声问道:

  “你去哪了?

  毡房内的一角烤着暖炭炭的火盆,她将手中有些烫手的衣衫扔了进去。而男人在风中岿然不动,屹立如同不死的雕像。大唐最为精锐的骑兵, 倚赖回鹘所供应的神驹骠骑为战马, 征战四方。辰霜纳闷这小子人生地不熟,能跑去哪儿了?由此, 大唐的丝绢、茶叶、瓷器和草药等流入回鹘、祁郸等西北各地, 甚至远至更西边的坦罗斯。

  待他似有感应,回身望去,却只见平常的人流,不见他心念的那个踪影。为首的马匹渐渐慢了下来,马上的玄衣男人兀然一勒缰绳,缓缓转过身来。为何她就不能如此放纵一回吗?

  穆护面对丰盛的席面,本是兴致勃勃地用小刀割起了羊肉,要往口中送之时,却停了下来。”

  辰霜点头称是,跟随着帛罗身后。她穿梭在连绵不绝的毡房中找人,最后不自觉来到了河漠部的大门口。

  她不敢直身抬头,她不想被他看到,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手心微微擒出了汗。

  好辣的酒。辰霜迅速换上了一身河漠胡裙,朝外走去。

  他孤高自定,孑然一身,信马由缰,朝前而去。

  训练有素的玄军刚刚踏入河漠部燃着火杖的大门,正在几里外准备安营扎寨。

  只想着,待他速速了结这一场恶战,回去又能看见她了。

  犹疑再三,她敛下心神,闭上了眼,任由他赠予的衣衫化成灰烬。他举头望着茫茫夜色,皎月如华,在心里暗自念道:

  狡狐,你可要等我回来。

  穆护抓了抓头,不明白他的阿姐怎么一天内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未归之时,她定是安全的,大可汗虽挟持她,但为了战事必不敢动她分毫。

  奇怪的是,穆护的毡帐中并不见人。

  辰霜置若罔闻,示意酒侍继续倒酒。”他夺过辰霜手中的酒碗,放在一旁收好,不停地劝说道。

  她收回目光,身姿没入迎客的河漠人群散去。

  辰霜心中一惊,后退一步,微曲膝盖,掩在了一名看热闹的大汉身后。这一身,还是叱炎为她参加鹿茸大会所选的。”

  帛罗蹦跳着跑到她阿耶的怀中,絮絮叨叨指着辰霜说了些什么。哪里都找不到人。

  她动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咱们郡主美得跟天上月亮似的,换谁不得疼着哄着……”

  辰霜垂下眼眸,掠过她们,径自缓步朝走来的玄军而去。

  辰霜回礼后落座,望着眼前身姿笔挺的河漠之主,可以想象他年轻时纵横四野的英姿。

  河漠部的民众热情好客,欢呼着,凑上去,迎着他们尊贵的郡主未来新郎的到来。

  辰霜没有再说话,又拿起酒碗饮了一口。不成想,帛罗和穆护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

  夜风呼啸而过,掀起了他系在身后的战袍,猎猎作响,翻涌不息。他叹了一句道:

  “阿姐,你为何非要留下来看婚礼……早点回去不好吗?在重重人群和马匹的遮掩下,她举目定定望着最前方那位身姿卓然的玄王殿下。

  夜风不知何时,吹得轻柔如丝如絮,撩人心弦。

  好像就在一瞬间被收走了所有纷乱的情绪。真是英俊潇洒呢,咱们郡主真是好福气呀。

  自从她长姐宴海公主和亲嫁入回鹘, 率先开启建立边境榷场之风, 与草原诸部互市, 打开了贸易之门。

  辰霜怔住,看得目不转睛。但她始终与他隔着几丈开外的距离,正好够她看清他伟岸的轮廓。

  留在回鹘的心念,支撑她不远万里而来的希望都消弭了,她就算一醉方休,又能如何?

  他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排兵布阵,才提前赶到了河漠部。

  天地恢恢,只剩下她与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纷纷扰扰的欢庆人群,像是远隔万水千山,遥不可及。他总有感觉,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个她,就在此处,就在这纷涌的人群之中,目色静默地遥望着他。在他成亲前,最后再看他一眼。

  就在此时,高亢的战马嘶鸣声入耳。

  “咳咳……”她不习惯西域烈酒,只喝了一口被呛到了。辣到最后成了苦,连一丝回甘都没有。

  此时,帐外传来不小的响动,似是有兵马入营之声。

  帛罗正捻着珠串编织的发辫, 见她回来, 笑着迎上去,拉着她微凉的手,道:

  “辰霜你来啦, 阿耶已设了宴,快随我去见他吧。

  开了榷市之后,中原商人遍布回鹘各地,河漠部物资丰饶,向来是商家必争之地。她心事沉重,终是垂头不语,无甚胃口,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倒下的一大碗酒。而她,怀揣着动如脱兔的心跳,存着不可与人道的念头,一步一步走在他的身后,默默无声,跟了一路。

  辰霜正想着,便看到主座上茂发虬髯,身姿高大的河漠王拔野古起身,笑眯眯对来人道:

  “帛罗来了?

  河漠王今夜开的小宴在一处金碧辉煌的高大毡房内。穆护顾左右而言他, 并未直接答她, 而是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姐,我不想留下来参加婚礼了。

  才一日不见,竟生出这种幻觉来,他真是甘愿入了她魔障了。辰霜望着他的背影,心若蒲草,坚韧如斯,不可转桓。

  那一晚,叛军攻城前夜,她的少年为了带兵入城死守郦州,又不被人发觉。她紧张地低下身躲着,似乎能感到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正穿过人流,扫过人群,朝她探来。烈酒烧灼着她的肺腑,浓郁的酒香飘浮在侧,好似氤氲的雾气,将她带回了五年前的郦州。但我想着,阿姐的婚礼,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并无人注意到,其中有一位身着赤色胡裙的汉人女子,悄然跟在了队尾。”

  “可不是嘛,本来说要明日才来,结果今晚就赶到了,真是迫不及待要娶咱们郡主来了。

  ***

  叱炎坐在马上,心神有着些许的不宁。

  如此作想,叱炎被风吹得微僵的脸才松弛了下来,心中才安定了几分。明明是数日前所发生之事,却好像已是时过境迁,经年之隔。

  他玄黑色的剪影,背着火光而立,挺拔如松,坚若磐石,融进了苍茫夜色中,就这样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间。”

  穆护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追问道:

  “可是,和长风哥哥吗?”辰霜摇头, 拒绝了他的提议。她为质子,此刻应是在回鹘王庭,大可汗的监护之下。

  往日黑压压一片的玄军,今次而来的车马皆盖有绛红的喜布,数位领头的士兵举着喜气的赤色旌旗,迎风招展,少了一贯的肃杀之感,更添一份雄浑的气魄。”

  辰霜那着酒碗的手一颤,停在那里。我们回王庭吧。

  只一眼便好。”

  辰霜垂下眸光,颔首默认。

  怕踩踏到平民,伤及无辜,军队被迫慢下了行进的速度,随着人流缓缓涌动。他无奈,只得说些话来引开她注意力,将酒碗从她手中拿走。河漠王对中原有所渊源,宴请这些纵横四海的富商,亦不足为奇。

  少年欲言又止, 静默了半晌,终是没有再说话。他乔装化成迎亲的新郎,骑马在前,她为新娘,坐于喜轿之中。半晌后,才再度将碗中的烈酒饮了个干净。”

  帐内烛火点得亮如白昼,少年晦暗的神色却显得略有些紧张。

  与中原人不同,河漠人豪爽待客,宴饮是直接一碗一碗喝酒的,并未安排下惯常用的酒杯。而西域的汗血宝马,动物皮毛等也由此通路进入大唐。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便是绢马贸易。

  她怎么可能会在河漠呢?一行人就此躲过了追查,顺利入了郦州城。许久,似是被风沙吹得两眼发酸,她揉了揉眉骨,听见一旁一同望着玄军的几个侍女小声议论道:

  “瞧瞧那骑马的,就是郡主的未来夫郎吧?

  他若走得稍微快些,她也会加紧脚步。这婚礼……哎……”

  辰霜也没听清他后来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

  “婚礼后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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