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她即将独身踏上的，是一条幽深且无返的道路。脑海中的这两个字，好像本是被深深烙在石壁上的篆刻, 却久经风霜雨雪, 被打磨了边缘而变得模糊不清, 辨认不出字迹来。

　　“司徒陵，你倒是说话啊，劝劝她啊……”崔焕之无言以对，眉目低垂，绝望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久久不语的司徒陵。

　　像极了她的长姐。

　　她不由举头望向苍穹间那一轮清朗的明月。”崔焕之猛然摇头，一时竟全然语塞。我有数日可筹谋，届时，待他查明身世，恢复记忆，他必不会任我嫁给掖擎。

　　“是。

　　暗室中，人的一呼一吸都极其明显。

　　以一己之力，救万民于水火。

　　屏退了旁人。

　　借着清冽的月光，喜服的红，被衬得煞是平庸且俗艳。”他将玄旗折好，放入怀中, 努了努嘴又道, “这位清河公主大名，我可是从未听过, 也不知是不是假的, 唐人一向贯会糊弄。

　　辰霜转身落下凝固在议事厅的两人，与候在都督府门外的香芝和凝燕一道回到了自己在凉州的府邸。

　　长姐若是在，定是颇感意外，亦会赞许她的吧。

　　“我看，你是疯了。

　　就那一次，让她念了半生，定了终生。

　　天街夜凉，风灌满袖。

　　当年她们眼见着宴海公主出嫁回鹘前，可是在宫中闺房里大哭了好几场。

　　主子这般好看，穿上女子最美的嫁衣却不是要嫁给她最为心爱之人。

　　二人听到“嫁衣”二字，心下深深叹息，垂下的头更沉。我此行，定要扭转如此被动的局面。

　　她已决意，用这身最纯正的红衣，再赌一把。”

　　不是一句请求，而是一句陈述。

　　叱炎目光从他手中的宝剑上收回，转而向东遥望凉州城的方向, 隐约可见蜿蜒百里的巍巍女墙轮廓。”

　　辰霜“嗯”了一声，面上已无波澜。”辰霜淡淡一笑道。

　　望着她自言自语，掰着手指列下一些在中原极为寻常的物件。

　　再度回首却见主子脚步不停，已回至自己厢房中，将房门轻轻一关。记得多备下一些中原药材，草原上稀缺……对了，草原这个时节，夏日有飞虫睡不安稳，还得再备一些绡帐……”

　　凝燕和香芝一一应下。且心向往之，九死不悔。忽而半跪在地，拱手道：

　　“臣，司徒陵，请为清河公主殿下送嫁。长此以往，对凉州，对大唐极为不利。

　　葛萨收拾完残局, 最后扯去城墙上悬挂的玄黑军旗之时，他唇角下沉，略带不甘心地瞥了一眼在旁专心致志在拭剑的主子, 朝他道：

　　“我们这损兵折将的，一城都未拿下，倒是什么好处没捞到, 大可汗又要娶大唐公主了。”

　　辰霜嘴角一翘，笑中带泪，点头道：

　　“准。

绝路

　　数日后。

　　罢了, 既是大可汗要娶的公主, 与他又有何干系。个中利害，不必我细说。

　　辰霜心知阻不了她们，便也点头应下。不仅榷市已停，战马供应也被垄断。圣旨即下，大唐公主于凉州出嫁。

　　这个名字，他却似有那么一点印象, 陌生却又熟悉。

　　司徒陵闭上了眼。庭间的清荷全然开了，已近荼蘼。”

　　“我……”崔焕之犹疑着。两人不由眼中发酸，偷偷抹了抹眼泪。”

　　她特地说的是“我们”，而非“我”。

　　盟约已立, 盟书已定。”

　　“你要赌？

　　万般笃定，毫不迟疑。

　　崔焕之仍是未缓过神来，错开她低垂的目光，望向别处，低声道：

　　“你……不怪我？当时是应急采买，也并不合身，她也仅穿过一次。可她义无反顾，坚贞不渝。

　　“这几日，将长姐留下的嫁妆单再理一份，依样置办就成。”

　　“你这是在赌啊？

　　良久，他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眼眸含雾的女子。辰霜心跳怦怦然，来不及点燃烛火，而是径自从宝箱底部悄悄拿出来一件喜服。可这位小主子，只是眼眶泛红，落了几滴泪，转头便开始筹谋起来。这样好看的月下花开，今后许是看不到了。

　　可他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草原不长荷花。”

　　叱炎不语。

　　不知为何，这一桩如此沉重的身前身后事，她竟觉身轻如燕，心间畅快。

　　辰霜只是在笑。

　　许久，香芝终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殿下，真的非去不可？”

　　司徒陵和崔焕之双双大惊失色，一人一手扶住她，异口同声道。！

　　她轻抚其上有些粗糙的凤凰纹路。”

　　百折千回，这本就是命运埋下的伏笔，注定了要她遵循。

　　针脚粗大，镶绣曲折，并非贵品。若不是我……”

　　辰霜摇头，轻声道：

　　“我命如此，与人无尤。

　　辰霜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神色端肃，道：

　　“请崔将军守好凉州，等我们归来。荷叶何田田，一风一波，漾在她心间。

　　“至于嫁衣……”她们听到她顿了顿，若有所思一般。她们转眼间，竟又要送另一位公主远嫁腥膻之地。

　　回鹘依约退兵, 玄军得了可汗之令撤出了峒关。她不慌不忙道：

　　“长姐之后，无人拉拢回鹘，更无人牵制祁郸。

　　她将喜服紧贴在怀中，有些粗糙的缎面衣领摩挲着细嫩的颈，像是有一双长有厚茧的手正柔情地抚摸她微凉的肌肤，引她流连，引她情动，引她奋不顾身。”

　　香芝和凝燕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相视一望，齐声道：

　　“奴婢与殿下同去。我偏要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