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呢。”他转身面向辰霜，眸色暗淡，面无表情地问道，“我若是此时再问你长风的事，你又会如何作答？

　　辰霜倒是十分平静，挑起秀气的眉毛，语带笑意道：

　　“是生是死，在此一举。她双腿有些酸胀，无神地对着身前一簇即将熄灭的篝火发呆。若是跳得不好，怕是没等到殿下他们攻城，便已身首异处。

　　“你们……”辰霜按捺住心底的疑问，话到嘴边，却始终问不出口。你才认识她多久，便为一个女奴求情，甚至不惜违抗我的军令？

　　她见绡云不解，便又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末将不敢忘，此一战必冲锋陷阵，一雪前耻。该说的都说了？”

　　那女子听到她说话，仿佛受到了惊吓，用带着泥泞的手捂住了耳朵，又往后缩了缩。

　　辰霜不想再听他劝，便扯开话题，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来回鹘四年，可是见过长姐了？

　　“末将只是，只是于心不忍……巴果赞是什么样的人，这个女奴……”司徒陵唯唯诺诺，声音渐悄。

　　“末将一字不落，她甘愿前往。但……”

　　司徒陵话锋一顿，突然抬头，昂首挺胸，鼓足了气，正色道：

　　“但是，若我能取得攻城首功，顺利拿下巴果赞，殿下可否将那个女奴赐予我？

　　一行人舟车劳顿，饥肠辘辘，几个碧眼胡姬还没练习几下舞步，便跳累了，东倒西歪倒在地上，不肯再起来。

　　她有些惊讶，走过去小声问道：

　　“你会跳这个舞？

　　司徒陵扔了几块柴火进去，带来唯一暖意的篝火再度重燃起来。

　　不能，再也不能了。

　　葛萨收好缰辔下马，白了她一眼，双臂抱胸道：

　　“给你伴舞的。都是些之前大可汗赏给殿下的胡姬……”

　　辰霜皱了皱眉，望着一个个身段了得，婀娜多姿的碧眼胡姬。”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燃起的火苗，兀自说道，“等回了王庭，我再让你姐姐送你回大唐，不要再回来了。你既然会凌波舞，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再险、再痛，可与五年前失去那个少年的感受相比吗？

　　见她不语，他语气又重了些，说道：

　　“回鹘，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自她女扮男装入了陇右军营，便再也与这些莺莺燕燕之事无缘了。

　　她不敢松懈。”她看到了与她并排蹲坐的司徒陵，正搅动着柴杆，好让火烧得更旺一些。所以她的心，其实早就空荡荡了。”

　　“你是长安人？”辰霜上前问他。

　　水红色的轻罗纱裙低至胯间，两边开叉至股，舞动间露出一截凝脂般的长腿。

　　塞外茫茫，夜风惶惶，吹皱了二人各自沉于心底的陈年旧事。”

　　辰霜闻言，面上浮出一丝笑意，回道：

　　“葛萨大人好福气，我一定完璧归赵。劳烦我一人养了她们好几年了。最妙的是，她为主舞，肩上可带一条一丈长的披帛作舞。

　　葛萨骑着马姗姗来迟，将辇车带到了大部队落脚处。”

　　司徒陵在一旁望着她排舞许久，心中五味杂陈。”

　　“绡云，你可想归唐？明明已是三缄其口，却又忍不住涌上心头。”他踩灭了几处被风吹起乱跳的星火，又帮她紧了紧大氅。现在被迫要再度拾起，脑中只有七零八碎的舞步记忆。你可愿意一试？她的心，每一年，都越发的迟钝而滞重了。

　　是了。

　　“陵哥？”他干脆答完之后，久久不再做声。”

　　女子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点地，拨动着几块细小的砂石，一边说道：

　　“我叫绡云，那年回鹘入长安掳掠，我和阿娘被胡人抓了去，就再也没能回长安。

　　叱炎背手而立，冷哼一声，道：

　　“司徒陵你别忘了，你守城失利，现下仍是戴罪之身。

　　辰霜走了过去，对她微微一笑，用汉语问道：

　　“你也是来献舞的吗？”

红裙

　　夜深了，星斗阑干。”

　　易地而处，确实是有苦难言，辰霜便将话咽了下去，不再开口。五个胡姬身后，还躲着一个汉人女子，畏畏缩缩地跟在最后面。”

　　那几个从王庭来的胡姬已担惊受怕了一路，听她如此说，更是紧张，面面相觑之后，便由她指挥排起了舞。

　　“同是汉人，未免多说了几句。”

　　“见过。

　　夜风就着霜寒，吹着二人单薄的裙衫。殿下莫见怪。

　　她定下的是凌波舞，既能显示胡姬的明快与力量，又能舒展汉女的柔韧和轻盈。”

　　绡云不禁握紧了拳头，思量之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葛萨嗤了她一声，摆摆手走远了。”

　　辰霜循声望去，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汉女在跟她说话。为何会在回鹘？

　　辰霜深知，这些女子也是被玄王逼着被迫来的可怜人，便也就作罢了。”司徒陵稍作迟疑，双手作揖道，“殿下，我看她一个小女子，也没什么武力，此一去就是羊入虎口……”

　　“怎么，你心疼？”辰霜压低了声音，说道，“但是，还必须要先解决肃州的麻烦，活下来再说。如果有机缘，我可带你回去的。

　　见他不断描绘着明日之行有多险，她反而觉得不过尔尔，心中无甚感觉。

　　一个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二人围着篝火，又对了下舞步，便也蹲坐在地上休憩。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刚过及笄之年的样子，长得瘦弱异常，有着一双小鹿一般惊恐的眼睛。

　　被掳到回鹘，受过鞭刑，箭伤不愈，手掌被匕首割破数道伤口，身体受过各种各样的罪，好像也唤不起心底的一丝情绪。

　　但应付祁郸人，已是足够。

　　“年少无知，往事已矣，不必再提。花苞状的袖口在她小臂间收紧，正好露出一截纤纤皓腕。辰霜顿时觉得身上暖了几分，抬头望见一件云灰色的大氅盖在了自己xvzl身上。

　　葛萨没瞧见她的表情，顾自摇头叹气道：

　　“殿下忙于军事，全部收下却从不过问。

　　绡云脸色骤变，吓得唰地一下白了。”

　　辰霜撅起了嘴，不想与他辩驳，只瞥了他一眼，惊声道：

　　“哎，你脸上的伤哪来的？

　　辰霜换上了那袭早就备好的舞裙，开始点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希望这次有点用。

　　“你睡吧，哥守着你。”

　　司徒陵见状，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司徒陵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避开那柄陌刀强势的锋芒。裙身紧窄直下，曳及脚趾，虽然勾勒出了她玲珑有致的身姿，却行动极为不便。”叱炎横眉，语调蓦地冷了几分。

　　这身舞裙完全是胡人的式样，上襦极其短小，领口低下，只是刚好包裹住她雪白的云脯，露出大半边瘦削的肩头。这里，长摆臂起手后，要接一个旋身再高踢，才更自然。辰霜幼年在宫中，也是曾在教坊中习过礼乐和舞蹈的。

　　她乃是大唐公主，金枝玉叶，如今竟要像乐馆伶人一般为胡人作舞取悦，实乃大耻。

　　“明日入城，你好生避开巴果赞，待我事成之后，即刻前来救你。

　　她摆动着手臂再做高踢，总觉得不够畅快，正思忖着，忽闻一声细小的指点：

　　“姐姐跳得可是宫廷凌波舞？

　　辰霜将双腿蜷曲起来，抱紧在交叠的双臂之下。”

　　辰霜在心里嗤了一声，方才明明没有的，血迹都没干，定是一刻前才新添的。你叫什么名字？刀剑无眼，常有的事。”

　　那女子迟疑了一下，点头道：

　　“我阿娘曾是教坊伶人，我见过这个舞，也知道怎么跳。无论是身骨还是肌肉，亦不复当年。车里藏着的几个姑娘一一走了下来。”

　　辰霜双手将肩膀上的披帛捻起，绕着脖子围了两圈，再将一头递给绡云，一头自己紧握着。她们疲惫地相互倚靠着，任由漂亮的裙裾拖在地上沾了沙尘，颜色黯淡了下去了，像是旧了一般。她为主舞，且舞裙并不合身，如若不够熟练，恐出意外。

　　这一条薄如羽翼的披帛，便是她的武器。

　　“这些是？”叱炎收刀入鞘，敛眸问道。

　　“如何？

　　先帝在长安置左右教坊，掌俳优杂技。我叫辰霜，你呢？

　　辰霜无奈作罢，转身用对几个胡姬道：

　　“明日献舞，我们该合一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