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贼心不死

第168/239章

司徒陵借着他的臂力,终于爬上了楼顶。

  “走?

  他既酸楚又不甘,只能狠了狠心,让恨意浮涌上来,将她的身影淹没下去。我当时心里想着,你们若是能同生共死,也不枉情深一场。我赶到望断崖底的时候,已抱着为你们收尸的心情。”许久,男人问出了一个字。

  长风没来及牵马,径直徒步狂奔到了她的府邸。

  有那么一刻,她只想一走了之,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他面前,引他想起伤痛的过往。”清河蹙眉,她听出来帛罗所言之事似乎非同小可,不解地问道。

  ***

  冲天的火光将黑沉沉的夜空照得发亮。

  司徒陵敛衽上了城楼,一抬头,果然在楼顶最高处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人影。

  可清河的府邸,好好的怎么就起了大火了?她对你的心意,你要等她走了才领悟吗?

  清河见她欢快,也难得地开怀一笑,拱手道:

  “郡主的河漠精兵,和陇右军一道,守了峒关数月,因此,祁郸人也只敢在远处盘桓,不敢来犯。”

  司徒陵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你真能放手么?

  司徒陵从他身上收回目光,遥望凉州城外广阔的原野,幽幽道:

  “哎,我知道你只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你要成什么事?”

  长风手中的酒坛骤然跌落,沿着楼顶的长檐滚下去,碎裂在地。司徒陵待人走后,迟疑着问道:

  “清河,你真的要离开凉州,还只是随口一提?”司徒陵睁大眼睛,指着火光攀升的地方,惊呼道,“看方向,好像是清河的府邸。

  整个人看起来放浪又落拓。有人曾见他独自在城墙上吹风饮酒,喝到夜半才会醉醺醺地回到都督府。”

  “河漠部送我的西域美酒,怎么了?

  此时的他,眼窝凹陷,下颚清瘦。你知道的,我那几个叔伯,心眼真的多极了,要制住他们,也是件难事。哈哈哈哈……”

  “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漠南纵马长歌,那里雪山脚下,天高云阔,美极了!

  帛罗眼中掠过一丝异样,急忙掩饰道:

  “噢,没什么。”

  片刻后,帛罗怀着身子,说笑累了,被侍女扶着出门。”

  她摇了摇头,阖上双眸,幽声道:

  “不舍得也得舍得。司徒陵将带来的那坛酒开了递给他,缓缓说道:

  “长风,你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憾事,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跟你说,让你放下,让你忘却。”

  “你我都是世家子弟,心底都深知,君威千重,翻云覆雨,伴君如伴虎。莫说军师,为郡主做个马倌也乐意至极。

  却唯独从未见过此刻这般,脆弱不堪。你可知,清河去回鹘和亲那日,你们一同随辇车坠崖。”

  “今日,只饮酒,不言其他。

  一袭白衣的她,身着喜服的她。

  每每想起,只有蚀骨剜心之痛。”

  “我们帛罗,是要做草原上的女可汗的,对付几个叔伯,小试牛刀,自然不在话下。他猛然起身,望见了身后那片火海。”男人语调冷漠,淡淡道,“不然就给我滚。我想,远离凉州,相忘于江湖,已是最好的结局。

  大火是从她的厢房处烧出来的。到时,你再去追,茫茫草原,怎么找的到。”男人杂乱的鬓发散落在侧,将他的侧脸挡住,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到了来人,白袍将军并未言语,只是顾自抱着一坛酒豪饮。我只是可惜,你们曾经历那么多劫难,却还不能走到一起。

  她从未奢望过他的原谅。我与他,横着世仇,亏欠太多,已是覆水难收。男人递了手给他。可我也有过心爱之人,你知道时至今日我怎么想的么?

  他从养宁远处得知,说少帅这几日屏退了亲卫,白日里忙完军事便没了踪影,谁也不见。”

  “事成?

  眼底有火焰窜起,司徒陵起初以为只是酒喝多了醉了,再抬眸定睛一望,果真远处起了大火,瞬间有些慌乱:

  “城里怎么着火了?

  司徒陵与他背对背坐在一处,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威震八方的河西少帅,白袍将军。”

  见他只闷头喝酒,司徒陵从他手中夺过酒坛,自己饮了一口后,继续说道:

  “我偏要说。这份恩情,我铭感五内。

  他心下一惊,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庭院奔走而去。她是圣上之女,公主之身,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帛罗歪了歪头,碧眸晶亮,笑意昭然。

  把之前种种,通通埋在心底。”

  司徒陵偏过头,直视着身旁的男子,他面色冷静,毫无波澜,唯独眼里的血丝,泄露了他的心绪。

  司徒陵拎着一坛酒来到了凉州城楼。

  日日如此。

  一道道朦胧的光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将心中滔天的恨意渐渐掩埋。

  高处风大,将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背后未束的墨发被大风扬起,看起来有些凌乱。因为清河曾说起过,她死后也想葬在望断崖底,生不能同衾,死也要与你同穴。

  人生际遇,身份骤变,天翻地覆。他心中有几分慌乱,大跨步紧紧跟上了白袍的男人。

  “这酒,有问题……”长风话音未落,已拔出长剑,跳下了楼檐,朝那处连绵的火光奔去。长风,我怕你和我一样,抱憾终生啊。”

  清河将那缕断发紧紧攥在手心,柔软的发丝在掌中泻下,如同只手握不住的逝水。

  无论他是河西萧氏,还是玄王叱炎,他与之相交十余年,见过这个男子许多各异的模样。就权当,幻梦一场罢。这马倌,自然也当得!”

  身旁的人往口中送酒的手滞了片刻,俄而又继续喝起来,淡淡道了一句:

  “去哪?”司徒陵望了一眼猛饮不止的男人,道,“以她的性子,她一旦走了,或许不会回来了,从此在草原嫁人生子,直到死在那里。静默许久,他垂下头,突然低低道了一句:

  “她不该瞒着我。

  司徒陵将带来的酒坛放上楼顶,独臂一撑,费了点力气,第一次没能跳上楼顶的长檐,面色有些许尴尬。饮酒时,长睫垂落,掩住了眼底那片青黑的阴翳,像是已连日未睡一般。

  可入了睡,梦里只有她。

  司徒陵摇了摇头,心下暗自腹诽:嘴上半句话没有,身体倒是很老实。

  语笑嫣然的她,泪流满面的她。

  “等我当了女可汗,可请你做我军师?她眸光闪动,语调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之意,道,“在此之前,清河你好好休养,待我事成,就带你回草原,可好?

  此时,往日清幽的府中仿佛空无一人,浓烟从花厅后面滚滚飘来。酒酣正浓,衣衽散落,襟口敞开,露出半片精赤的浅蜜色胸膛。”

  耳边只有城墙上呼啸而过的风声。”司徒陵也感到身体骤然有些乏力,心叹不妙。酒水从他唇角漏下来,流过已覆满胡茬的下颔,淌入滚动的喉咙。”司徒陵郑重地回过身,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字道:

  “相知相许,却不能相守。”

  “河漠部的帛罗郡主说要带她回草原。

  可心底仿佛仍有那么一丝阴燃的希冀,晦暗的幽火,难消难灭。这几日,只能喝了酒喝到分不清南北,身体和意念一起麻木,才能够入睡。我看她样子,极有可能会答应。

  他手中的那坛酒不一会儿便已饮空了。我只恨当年她出关和亲,没有追上她,从此追悔莫及。还有,我们河漠的草原儿郎,都很俊!”清河抬起虚弱的手,指尖轻抚她颊边玲珑的几绺发辫,轻浅地笑道。你们明明连生劫都跨越了,死劫也都躲过了,却败在了陈年旧事之上。

  司徒陵看她面如死灰,几欲落泪,生怕越说她越难过,不利于她魇症痊愈,便不再多言,最后长叹了一声,告退离去。”

  二人见她舒怀,各自暗暗轻舒一口气,纷纷说道:

  “清河你骑术精湛,丝毫不逊草原儿女。他突然觉得有几分站不稳,脊背陡然生寒,朝司徒陵怒喝道:

  “这酒哪里来的?”他顿了顿,忍不住道,“你舍得走?”

  俄而,司徒陵见久久未有回话,想起自己的往事,便也捞起酒坛开始狂饮。

  幽洞缠绵的她,地牢决绝的她。只是河漠的一些政事。他这一生横亘在中间,一步跨入了大唐,还有一步仍留在回鹘。

  ……

  暮色渐晚,天光阴霾。你可曾想过,她的两难,她的痛苦。

  司徒陵心下叹气。

  司徒陵将已空了的酒坛扔在一旁,向后仰去,轻叹道:

  “清河,可能要离开凉州了。

  面前出现了一只手。有豪迈,有仁义,有杀伐,有狠戾,有阳谋阴谋,有经天纬地。”

  “父帅身死,河西覆灭,如何不恨,怎么能忘?

  他已有数日未曾踏入这扇大门。

  他的眼前是城外的山河旷野,再远就是回鹘;他的身后,是大唐的凉州和沃原千里,直到长安。他没有回答,司徒陵只瞥见了他身侧渐次攥紧的拳头,用力到指骨泛起了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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