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长风看都不看她一眼，将身上的氅衣褪下来，披在妻子身上，语气淡淡道：
“去年圣上大寿，河东许氏献上的红珊瑚为何到了御前就成了废树一棵？
“你……”崔焕之狡辩不得，借着外头的灯火瞄到了她腕上捆绑的红痕，背过身拂袖道，“你快回去歇息，兹事体大，由不得你胡闹。”
语罢，她拉起还在榻上怔忪的许泽玉，娇娇女已全然没了初见时的飞扬蛮横，缕清前因后果后已是花容失色。”
句句振聋发聩。
“万事小心。”
“早知道，就该把你捆得死死的。
她不由抬起首，望着他的容颜如啄如刻，俊美无俦，然后她踮起脚，在他颊边落下轻轻一吻，道：
”夫君且去，我必会让夫君无后顾之忧。
许泽玉见状想要跟着。”许泽玉追了出去，不依不饶地围着他转悠。”
“内宅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下。”
“再看结果，若非河东许氏因寿礼之事彻底失势，孤枝难依，朝中无人敢拉拢，你阿耶如何会掏空家底，才能将你嫁给所谓高门崔氏，为你谋个好归宿？”
崔焕之颔首，面色凝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沉声道：
“我阿耶，他们现下在何处？
风水轮流转，又是如此狼狈之相，且又被这许氏女看了去。”崔焕之思来想去，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还是以大局为重。”见她抬袖掩口，眉眼尽是笑意，低睨着在地上爬着的自己，崔焕之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是舍不得我受苦。今夜危险，给我好好在房里待着去。罢了……”许泽玉慢悠悠在书房内游荡了一圈，转而回身，半蹲下来，玉指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颔，道，“夫君若是能叫我一声娘子，我就替你松绑。
“谁是你夫君！”崔焕之径直掠过她，向书房外走去。河东许氏和陇右崔氏地缘相近，许氏要向长安进献寿礼必得途径陇右地界，崔氏想要对那株珊瑚宝树下手，不可谓毫无机会。”
清河自是明白他的用意。何人能做手脚？我没听清……”许泽玉心下窃喜，不动声色了回眸望他，语笑嫣然。”
“没有我，谁来救你？
“你，是你……”他惊道一声，很快别过目光，低下了头。”
“你，你胡说！”许泽玉咬着唇，低低道，“万一是你们要合谋害我阿耶和我阿公……”
“可笑。
“哎，哎，别走。而她和长风身份尴尬，若是此时去接应崔焕之，反倒打草惊蛇。
他的心意，她都理解且爱惜。”
“崔嗣此番伎俩，难道还看不透？
“哼！
此刻他只得忍气吞声，垂着头，用极轻的声音道了一句，“娘，子……”
“夫君唤我什么？
“清河跟我说了，你给我绑的本就是活结。
崔焕之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奋力地想要挣脱越缠越紧的绳结。若是再不有所行动，当年河西的萧怀远，就是我此后之下场！
崔焕之脱身，将手臂上的绳索甩开，深呼一口气，一面斥责道：
“你出来做什么？
一个时辰前，他趁喜宴开场后，独自来书房找阿耶劝说他收手，谁料他劝说未果，反被他呵斥后派人将自己捆了起来。这棵珊瑚，一路从河东送往长安的路上，经过何处驿站？”见她沉默不语，他又道，“夫人不必担心，崔嗣交由我即可。”许泽玉白了他一眼，双手抱臂挡在他面前，高傲的下巴微微抬起，道，“没有我，你的事儿可办不成。
崔焕之艰难地抬首仰望。将所有朝堂兵家的重担，都独自扛在己身，不让她过问，生恐引她忧思，又复发魇症。”他柔声道了一句。漏刻落下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回荡在空旷的楼阁中。
“你！没有人，比眼前这个崔家新妇更为合适的了。崔焕之听得胆寒心惊。”清河道，“他将一众宦臣和节度使宾客引至树下，必是要借此机会，一网打尽。
***
崔府书房内，鎏金异兽香炉烟气缭绕。
正是被他捆了手安置在卧榻上的许泽玉。
清河缓缓起身，扶住了长风的臂膀。”崔焕之恨嘴硬恨道，用脚踹了一下凳腿，反而痛得呲牙咧嘴。”长风冷冷哼笑一声，“要害你许氏的，本就不是别人，正是崔嗣。
清河道：
“我与许姑娘一道去救崔焕之，再由许姑娘出面，去劝服她阿耶许天臣，必不会让崔氏如此轻易用上河东三万精兵。”
此言一出，不仅许泽玉发起了愣，连清河都听得脊背发凉。”
“多谢。
但与许泽玉一道，总比与他一起去破崔嗣之局安全些许。
书房紧闭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隙，外头幽芒的烛火透了进来。清河拉住了她，说道：
“你若去了，会让他分心的。
“看什么看，还不快给我松绑？”
“这天下，何以姓李的夺得，我们姓崔的就夺不得？”崔焕之形容尴尬不堪，看着她耀武扬威的模样，恨不得当下啐她一口。
此时，他咬着牙，猛地一用力，太师椅被他的革靴折断了一条腿，他轰然倒地，侧卧在冰凉的地砖上匍匐前进，任由其上凹凸不平的螭龙纹划破了他缎面绫罗的喜服。”崔焕之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敛衽向长廊飞奔而去。可当今圣上忌惮之心从未有减，不仅亲阉人，远贤臣，还屡次三番敲打制衡我陇右。”
“你……门都没有。崔氏先是将其一举掏空，又尽得好处，河东三万精兵收入囊中。他看出了她的心思，轻拍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背，低声与她道：
“崔嗣野心，我一直在查探，因不想夫人多虑，所以并未告知于你。”许泽玉颤声道。”
许泽玉心下痛快了些许，心想着清河还在门外把风，催得紧，现下还是不跟他再玩闹了，于是飞快地替他解开了束缚的绳结。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回味着面颊上她的柔软留下的一抹余温，面庞冷酷依旧，心中却溢着难以藏匿的欢喜。
“夫君想要脱身，不如求求我？
由此，许氏失了圣心，只能与崔氏暗地嫁女为盟。而今，为父已在长安被困十年，却依然得不到圣心宽宥。”许泽玉故意微微俯下身，披帛垂下来，洒落在他低伏的面上，随着细微的风一来一回，挠痒痒似的。”
“现下，就看你的了。”
长风自知拦不住她。他娶的妻子，向来不是只开在春日的桃李，而是凛冬里绽放的带刺玫瑰。”崔焕之回身，望见清河走了过来，对他道，“泽玉虽已将他阿耶劝服了，但是他收兵仍需时间，毕竟那三万精兵本是在崔嗣手里。”许泽玉敛起垂落的披帛，轻飘飘地迈开小碎步，转身欲走。崔氏此事，与河西无甚关系，依照他的性子，必是无意干涉，只是为了她，才暗自放在心上，多番留意。”
“泽玉不愧为将门之后，若非她死命拎着他阿耶的部下勇闯军营，此事怕是就此覆水难收。
一袭靛蓝色褶边襦裙的女子，肩披鹅黄色绢帛，身姿娉婷地小步走了进来。
相知相许，相依相惜，不外乎如是。”
“长风亦在那里，他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五年来，他一直将她护得极好，一点风雨都没让她受。
崔嗣的局，竟然从去年献寿礼一事就开始布下了。
他心急如焚，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他低沉的怒斥：
“我陇右崔氏世代为大唐镇守西北，历经三任帝王，忠心不二，当年平叛反贼之乱还折损了大半人马。崔焕之手中毫无筹码，就算是亲生儿子，都未必劝得了崔嗣回头。
崔焕之不甘心地抿了抿唇，压低声音：
“娘子……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