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放似是就等着她此句怒斥，忽而稽首大拜，谢罪道：
“某不过就事论事，公主殿下既不喜我如此作比，那么某不说虚的，就说件实事。从凉州西至沙洲陷落祁郸之手，河西军必要夺回以立威。”
清河闻言，心下已是一沉，淡淡回眸，望着眼前捋着花白胡须的男子，问道：
“彭公，你究竟想说什么？即便那一刻他从未对他有所言语，在她病卧毫无气力之时，他甚至亲手喂了她几口汤药。
还未待她回答，彭公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接着道：
“就算殿下费尽心力，能获得朝中肱骨支持，可山高皇帝远，如何能比得上近在眼前的助力有用？
她母妃早逝，且身份低微，并无母族傍身。
此时，栖在桂树上的一二只斑鸠仿佛受惊，扑腾着翅膀低鸣几声，倏地向空而去。”他在地上朝她昂首，一字一句道，“当年之事，河西军将士大部分人都在场，某，当时亦在场。
彭放走后许久，清河仍陷于万千思量中。”清河回过神来，冷冷望着他，怒目而视。”
清河微微一怔。’所以，河西军以战养军，关键在于国用不足，在于根基尚浅，后方之力有欠。”
清河稍加思索，徐徐答道：
“孙子有言，‘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她的心头虽寒凉无比，却是清明一片。某，请问公主，其首要之困为何？我们将军是个念旧情的人，公主在此，将军心中难以安定。她抿了抿唇，未有言语。”
“你放肆。”
彭放错身而立，避开了她的目光，亦并未直接答她，而是道：
“是谁的意思，已无关紧要。当下，聘书已在草拟了。她空有公主之名，却并无公主之势，且离京数年，她在朝中毫无根基可言，哪来什么朝中势力相佐？但，待甘州陈氏以正妻之份嫁入凉州都督府，公主在此又算什么？
她又能从何说起呢？哪怕旧日情谊甚笃，彼此相见不过徒增困扰，所以近日将军避而不见。”
彭放起身，再拜道：
“某来面见公主，确实有一事，替萧帅恳求公主！若是有了这份唾手可得的助力，我们将军取甘凉十一州，复兴河西军指日可待。”
清河心头一紧，垂下目光，道：
“但说无妨。
只是之后的几日，从未再见过他人影，府中有几名婢女悉心照料着她起居养病。
逐客令当前，她有千言万语凝在口中，却一个字句都说不出来。唯有联姻，才是最稳妥最快速的方式。”
“公主是痛快人，彭某便直言了。萧帅身故，河西军重创，如此一来，公主若还能与将军成为眷属一双，敢问，将军身为主帅，今后如何执掌河西军，如何服众？”
清河的声音全然冷了下来，姿态清绝，淡淡道：
“所以，你要为你们将军，迎娶甘州陈氏？
来人对她微微屈膝示意行礼，低低道：
“问公主殿下安。”
男人笑了笑，恭敬地躬身拱手道：
“我乃河西军幕僚彭放，亦是故萧帅旧部。”
彭放嘴角一翘，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不瞒公主殿下说，某谏言之后，将军虽有迟疑，但终是默允。某，告退……”
直到庭院中脚步声散去，已空无一人。”
彭公摇了摇头，直视着她的眼，高声道：
“西北大族，世代同气连枝。
彭放将双手敛藏于怀袖中交握，本是低垂着头，眼帘却抬起望着她，眼神锐利无比，语调平淡且漠然：
“某知公主与将军尚有余情未了。见过公主殿下。彭公今日，可是有事前来？”
彭公拱手作揖，笑道：
“公主殿下果真冰雪聪明，与某之所思，不谋而合。借甘州陈氏财力，要名得名，要力有力，可滋河西雄兵万余。
沉吟许久的清河一侧身，望见了身后几步开外，立着一个胡子花白的男子。”
清河凝滞了片刻，袖口的指尖在掌心掐出了汗。”
“公主幼时在宫中如履薄冰，必不会不知人言可畏四字罢。
独立良久，眼前有几分晕眩，她不由向趔趄一步，鞋底踩碎了落满一地的桂瓣，零落成泥碾作尘。我已为将军相中甘州陈氏，其乃世代簪缨，天下富贾。。
繁花已落尽。”
清河问道：
“你是？”
清河愣在那里。可河西军历经五年衰败，百废待兴，大不如从前。”
“某请公主三思。”
他轻嗤一声，故意道：
“难道，公主甘愿做个妾室？”他眯了眯眼，又道：
“那么敢问，公主能否从中相助一二？
她苦笑一声，平静地问道：
“这是彭公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将军的意思？
男子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四十左右，鬓边青灰，面容清癯，看向她的笑意寡淡又生疏。”语罢，他低伏着身不动，清河只得微一抬手，道：
“彭公请起。”
“某今日前来赠言，实乃大不敬之罪，还请公主殿下能体谅某一片苦心。或者，以你公主之身，是否能为将军获得朝中支持？”彭放敛了敛怀袖，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指着青天，道：
“将军之志，志在千里。
风不知刮来了几阵，满树桂花已全落了下来，密密麻麻铺遍了青砖的地面。
***
凉州都督府的书房内，燃着一缕轻浅的宁神香。可天大地大，父仇为大。
案牍上堆了更高的一叠公文军报，如山峰连绵，掩住了男人清俊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