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雪白的衣袂被风吹涌而起, 如同骤雨来临前的云卷云舒。
“无辜平民不可动,玄军缴械者不杀!”
“今日,回鹘不过在峒关外屯兵数百一千,长风将军却要只身领河西余军前去抗敌。”
叱炎一愣,执刀的手停了下来。
怕她不肯接受,不肯用他的替代,所以他犹豫良久,迟迟没有送出。他幽深的眸底泛起一条条血丝,有如阴间邪祟。本来早就该送给她了,可他当时却日日介怀那个人送她的银雕匕首。
叱炎喉间紧锁,一言难发。这般,就不像了罢。宴海公主毕生之功德,莫要因我而一朝散尽。”
那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侧身而立,自上而下低睨着那个少年,声色冷冽,一一叙道:
“月余前回鹘大军兵临峒关,圣上圣旨颁下,河西节度使萧怀远拒不出兵,乃是抗旨不遵。
她回身,看到从帐外冲进来的帛罗和崔焕之。
“住手。”
白衣少年猛然抬头,明亮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那双寒眸,咬牙道:
“回鹘狡诈,以老弱病残列于阵前模糊试听,迷惑圣上,父帅挥泪出关,死生难料,临别前唯嘱咐我要死守峒关,死守凉州。谣言四起,说萧帅已投降回鹘。”帛罗望着地上身躯仍在颤抖的男人,“让我杀了他,为我阿耶报仇!城楼上狂风烈烈不止, 那个女子风姿动人, 身形单薄, 静如冰山。
她耐着性子,俯下身去,听他低声喃喃道:
“这柄匕首,本是我听闻中原嫁娶礼节,用赤黑的陨铁打造,极为难得。
而是亘古寒峰一般的冷硬和清绝。
辰霜看得浑浑噩噩,脚力失控,向后一个趔趄,要跌倒之际,却被一双手扶住。他胸间虽未中刀,可心口早已是撕裂般剧痛。
“此次偷袭我只为归唐,并非要挑起大唐与回鹘,河漠诸部的战乱。”
外头的雨水瓢泼入内,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血水和雨水交融,混流而下,泅染了他苍白的面色,目光是一如既往的狠戾阴鸷。
梦境接连不断,一个又一个, 虚幻而又真实, 将他本就荒芜的记忆层层打破,搅乱,像是在抽丝剥茧, 又再度重组。如此甚好!峒关若失,凉州危矣。”刀光剑影之下,还是那少年重重喝了一声,他身后的部下才收手作罢,隐忍着后退。满溢的雨水已化成涓涓溪流包围着喜帐。
漫天席地的大雨之中,他血染的眼帘逐渐模糊,素白的身影决然消散而去。”
那个站得笔直的白衣少年被踢翻在地,被迫朝那女子跪拜。她俯身半蹲,裙裾垂落,浸在雨水中。
本打算今夜新婚再予她,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作用。
“辰霜你……”帛罗与崔焕之齐声惊道。
***
辰霜等三人来到喜帐外。”他咧开嘴,嗤笑着,目中淬火,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那个少年身后,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伛偻男子蹑着碎步,掐着雌雄莫辨的尖声响起:
“大胆反贼,见到公主殿下还不速速跪下!
一片迷蒙中, 他看到前面的城墙上立着一个白衣少年, 身上竟似甘州城上巳节那日他穿着的那身雪白长袍。”
她眯起那双秋水般潋滟的眼,声音低幽,却如有千钧之力,震人心扉:
“长风将军,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
杀疯了眼的诸人置若罔闻。
她似是没有看见他,而是朝着那个身后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寒彻入骨,道:
“长风将军莫要错认。
辰霜于疾驰的马上转身,雪色大氅在背后纷飞不止。
“这一刀,是替大唐公主刺的,以祭她在天之灵。
朔北吹来风沙阵阵之中, 城墙角落里伶仃的旌旗迎风猎猎,朽败的旗杆已是摇摇欲坠。”
“让我来!
浩夜无边,长空如洗,云销雨霁。她气急,冷声故意刺他道:
“因你这副皮囊,我还舍不得。
方才鼓乐喧天的喜宴已是酒倾桌倒,人群大散,哀鸿遍野。
她最后一个上马,踢蹬甩鞭,策马驶离。
锋利的刀尖刺破他的皮肉,一点一点从眉骨划向眼底。
他将匕首硬塞入他手中,大掌紧握着她拿刀的手,正对着自己的胸口刺去。
似有感应, 她微微偏过头, 露出一道新月般皎洁的侧脸。
她蹙眉,回身相望。待圣上震怒,连下十道圣旨,萧帅才肯发兵。他周身滚烫又潮湿。她最后一次回望风烟滚滚的王庭玄营。还请……还请公主殿下明鉴!”
“如今萧帅带兵深入峒关,已是一月未返,踪迹难寻。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
“你,你这反贼竟敢殴打圣上监军!圣上的凉州,谁来守?
突然听见一声“撕——”
叱炎不知何时已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刺在了她曳地的衣袂上,衣料被生生卡住,撕裂开去,阻止她再向帐外走去。”
他话音未落,少年身后黑压压一片的将士竟纷涌而至,龇牙裂目,举刀向那倒地的官服男子而去。”
男人闻声,迟滞地抬首,一双血眸与她四目相对。
视线中, 茫茫一片。
辕门外,辰霜一一点过要从回鹘王庭带走的人。”她死死盯着崔焕之和帛罗,威逼二人下军令停战。
困兽犹斗。
想到此处,叱炎猛地伏起身,将眼前的女子狠狠拽了下来,与他一道跌在地上,视线齐平,面面相对。
崔焕之将早已备好的月白狐毛氅衣披在她单薄的身上,微微俯身为她系好领结,柔声道:
“我来接你回凉州了。
那个少年身侧, 背身立着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女子。
酒醉的玄军毫无战力,任人宰割。只是这一回,她并未穿红衣,神色也全然没了之前梦中那般缱绻柔情。察觉到面上细微的痛感,叱炎抬手抚向眼角,指腹的几滴鲜血映入眼帘。惊怒交加间,他竟开怀大笑起来。
辰霜想要挣脱那柄匕首,可明明中了巨量蒙汗药的男人握力强劲,按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开,眼见着刀尖一寸一寸逼近,就要扎入皮肉。”辰霜朝混战中的河漠兵陇右军和玄军大声喝道。”
这下,叱炎完全看清了,这个女子的背影竟是他梦中女郎的样子。
笑声低厉,带着几分嘶哑,像是被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破了喉。
辰霜不语,蹲下身重新拾起那柄黑铁匕首,幽声道:
“不可杀他。
此生,再也不见了罢。”
她的目色何其温柔,手中的利刃就何其刺痛。
只见少年死死咬着唇,双臂撑在地上,不肯低头,高声道:
“我没有叛变,河西军没有叛变!”少年猛地敛衽起身,将身旁弓着脊背的男子一拳打倒在地。”
白衣女子缄默不语,官服男子见状疾步上前,一甩手中拂尘,朝那少年啐道:
“长风将军,若是你和你父帅一般,投了回鹘一去不复返呢?辰霜趁机猛地一甩,匕首失力被弹飞,竟不经意间轻轻掠过他的眼窝。”她缓缓转过身,面容清冷,眉间凝着冰霜一般的厉色,朝着一脸茫然的白衣少年道:
“我乃大唐公主李清河。本想送你作为……”
作为迎娶之礼。她将挚爱之物捡拾起来,揣在怀中。”
闻言,男人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沉重的身形压垮了桌案,坍塌后狼藉一片。
空洞对空洞,泪光对泪光。
他缓缓抹去眼角的血痕,似是满意般笑道:
“甚好!
帐门外,大雨滂沱。
刀柄锋利,已连带着在她莹白的细踝间划破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巍峨的城楼之上,连绵数排的火杖悄无声息地熄灭在黑暗中, 唯有被乌云荫蔽的月色偶尔泻下,那片幽芒, 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你们河西萧家,真当凉州是你们自己的地盘儿了?
“你这般恨我,如此良机,何不杀了我?
此生,从未有过一刻,如此畅快淋漓。
辰霜行至帐门,来到那柄方才被扔去的银雕匕首前。叱炎双腿一软,似是感到自身的膝侧也痛了一下,几乎要随之跌倒。”
“你这阉人住口!”
“今次回鹘卷土重来,必是有诈。要杀,也必须由我亲自来取。”
“辰霜,你没事吗?
命悬
叱炎像是溺进了一片沸海里。
这一回,是回鹘的叱炎,在如此洞房花烛的良夜,缓缓阖上了双目,再一次孤身一人,拥抱死寂。
一道极细的血线横贯他的眼窝,与他眼中的猩红连绵一片。沉黑的夜色像是无上的命数一般,将底下奔涌的众人覆载其中。父帅不可能叛国!
浓重的腥气翻涌上来,叱炎望着胸口大片溢开的血花,钻心之痛到了极致,已近麻木,忽然又转为释怀。”
一道素白的身影挡在二人身前,神色淡漠,纤尘不染。
他觉得那个女子身材举止,分外熟悉, 忍不住上前一看。”那官服男子目露惊恐,捂住唇角溢出的鲜血,一步一步朝白衣女子爬去,拜道,“殿下,萧长风胆大妄为,必须即刻处置,以振军心!
权衡之下,二人最终召回余军,鸣锣收兵。”崔焕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尖刃直至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恶狠狠道,“我誓要报当日陇右军战败之仇!
祥和不再,血雨腥风。
男人匍匐在地,牢牢握着那柄匕首,唇口翕张,似是有话要说。他的命,是我的。
梦中只有无尽的漫漫长夜,举目看不见一丝天光。
手中的这柄黑铁匕首,他命人炼制了许久,自甘州回来已打造完毕。
他像是一个看客,与那少年没有对话, 却好似能感他所感,知他所知。司徒陵、香芝、凝燕、绡云,穆护,还有帛罗,一个不落。还请殿下允准,准我出关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