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自南城门直入兰山城,进城后,宛如狼入羊群,大开杀戒……尸横遍地。
柳嘉让人下了狠手,差点就要了他半条命,他实在是挨不住了,这才招了的。
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北境兰山城的一切对他来说,依然是一个可怕至极的噩梦,一个他根本不愿意去回忆的噩梦。
“可是……”萧燕飞随手把玩着桌上的一个白瓷酒杯。
二楼安静了下来,只听外头街上路人的叫好声、欢呼声时不时地传来,衬得这里格外静谧。”
最后一句话知秋故意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连太医都救不了他,那还有谁能救他?
这几日,他左臂的伤口溃烂得更加厉害了,左臂近三成的皮肤剥落,血肉淋漓,连太医都不愿意再来给他看了,让他另请高明。明逸周身剧烈一颤,一股浓烈的怨恨自眼底深处浮现,又赶紧谨慎地藏好,仿佛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知秋恶劣地嗤笑了一声,嫌恶地斜睨着明逸,“你不觉得自己实在很臭吗?”
团扇后露出的那双乌眸意兴阑珊地扫了明逸一眼,仿佛在说,连个故事都说不好。”萧燕飞轻唤了一声。
“明五公子,医者仁心,我一心想要救你。
其实,他还是藏了一些话没说,当他发现北狄大军入城后,就赶紧去找了父亲明赫与大哥明述,劝他们赶紧带亲兵从北城门离城,可是他们不愿,说要与满城将士、百姓共存亡……
爹爹原本是让忠伯带着曜哥儿走的,他早就料到了这点,当时一直抱着曜哥儿不放,说怎么也要为明家留下一条血脉,谁想接走曜哥儿,他就偷偷掐一下曜哥儿,曜哥儿啼哭不止。
可是什么?
兰山城的种种,除了柳汌父子外,明逸是唯一的知情人,也是唯一的人证。
见这丫鬟要把自己打发走,明逸才终于咬咬牙,吐露了一点关键的信息:“城破的那一晚,我负责守南城门。”
她将团扇的扇柄在桌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响声清脆利落,如一锤重重敲打在明逸心头。”
“是啊。
周围再次陷入一片漫长的寂然。”萧燕飞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容如清风晓月,“你倒好,一转头把我出卖了,还好意思来求我?”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宛如一阵凉风在明逸那千疮百孔的心脏呼呼吹过。”
明逸微微睁大眼,脸上一喜:“那么……”她会救他的对不对?
明逸近乎卑微地看着萧燕飞,朝她膝行了两步:“我真的可以。”
一旁的顾非池垂眸掩去眸底微闪的寒光,屈起指节,轻轻地在桌上叩了两下。
“是你治好他的对不对?
她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仿佛仅仅把自己当作个说书的先生。”
“当时,城内兵困马乏,后方粮草供给早就被北狄人截断,到后来将士们只能以树皮、草根度日,饥饿难耐,伤病累累……”
说话的同时,明逸的眼神飘忽不定,眼珠子骨碌乱转,满含惊惧犹豫之色,又用眼角的余光去瞥扶栏而坐的萧燕飞。
明逸浑身上下寒气四蹿,战栗不已,满心满眼都是惧怕与绝望,身子瑟瑟发抖。
她的语意很残酷,可说话的声音却给人一种春风化雨的感觉,形成一种极致的矛盾感。”
他两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简直快要给萧燕飞磕头了。
再这么下去,他会死吧。
明逸狼狈地跪在那里,鬓角被汗水浸湿,六神无主道:“萧二姑娘,我错了,都是柳嘉逼我的。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萧燕飞执杯慢慢地又浅啜了口酒水,淡淡道:“我可以救你。
“……”萧燕飞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萧燕飞连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唇角依然含着笑,微叹道:“哎,明五公子,上一回,你也是这样说的。!
他的额头肉眼可见地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狠狠地掐着掌心,鼻翼更是翕动不已,喘着急促的粗气……
长时间的沉默后,萧燕飞莞尔一笑,挑眉道:“是啊,我是答应过。
顾非池在一旁含笑看着,看着她在三言两语之间就掌握住了对话的节奏,牵着明逸的鼻子让他一步步地往她挖好的坑里跳。明逸心里又一紧,心提到了嗓子眼,头发更是发麻。明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表情像是吞了刀子似的。”
“萧二姑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这种沉默让明逸越来越不安。
他眼底的狠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安。
那空洞的眼眸中宛如那干涸的枯井,没有活力,也没有光彩。”萧燕飞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明逸,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你给我添了好大的麻烦呢。你可是把我给招出来了呢。”
“承恩公是不会放过我的!”
真的是你!
萧燕飞静静地俯视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父亲看着他的样子明显很失望,但是还是应下了。”
明逸心底才燃起一点希望,又陡然间被当头浇了一桶凉水。
萧燕飞再次沉默,慢条斯理地拿起她的团扇,随意地扇了扇,又扇了扇。
“柳嘉的伤已经好了……”明逸抬起头,看着萧燕飞的眼神既绝望又疯狂,仿佛溺水之人拼命地抬手抓向水面上的一根浮木,又像是受伤的野兽想要做最后的拼死一搏,眼神又渐渐地变成狠辣。”
什么?”
“真的?”
明逸的脸色霎时间变了,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我说……说。明逸面上露出难掩的喜色,消瘦的脸上泛起了笑。
萧燕飞也没说什么,但知秋已经很机灵地朝明逸逼近了半步,她的影子投在了明逸的身上,给他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萧燕飞的声音隔着团扇悠悠传来,“你是希望他出来呢,还是出不来?
这还真是肮脏!
知秋便又朝明逸逼近了半步,哂然一笑,娇俏飞扬,可眼底却是冷冰冰的。”
“半夜,承恩公悄悄带兵开了南城门,说是要带兵突袭北狄人……可……”
“可谁想,北狄人早就潜伏在城外,他们来得太快,城内守兵根本就来不及关城门,而承恩公非但没有迎敌,反而弃城而逃。
顾非池徐徐又道:“在明天早朝上。”明逸大喜过望地看着萧燕飞。
顾非池给萧燕飞和他自己各斟了满满一杯酒,再将酒杯推给萧燕飞。”
明逸支吾其词:“我……”
“你想报仇吗?
“明逸,”这次开口的人是顾非池,声音冷冷淡淡,带着说不出的距离感,又有种高高在上的威压,“你去把这些话跟皇上说一遍。
“不,我没有……”明逸支支吾吾道。”
“我……我……”明逸的眼神心虚地游移了一下,几乎无法直视萧燕飞清亮的眼眸。
明逸心里忐忑不安,说话间便支支吾吾起来,嗓子干涩难当。
萧燕飞慵懒地以团扇遮着嘴,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无趣。”
明逸一口气把关于兰山城的事都说完了,面色惨白,气息颤抖。
下一刻,他面目狰狞地喊道:“我已经做了你要求我做的事,还得罪了柳嘉,但是,你竟然不守承诺!”萧燕飞又问。”
“不行。
报仇?
这个“只是”又让明逸瞬间心提了起来,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忐忑不安地仰望着萧燕飞。
第95章
明逸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双拳,颤声道:“去岁,北狄大军以三万重兵围困兰山城,守城三月后,承恩公下令紧闭城门,令满城将士只守不攻,等谢大元帅率金鳞军驰援。”
“承恩公?
生怕萧燕飞再也不愿意给自己下一个机会,明逸连忙喊道:“不是的。”
“……”明逸哑口无言,面色如土。”萧燕飞似笑非笑地抬了眼,“在天牢的那个吗?
“这可是不行的。
团扇停下,萧燕飞这才勉为其难道:“那你说说看,兰山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秋。
“你跟柳嘉说了什么?”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萧燕飞凉凉一笑,淡淡道:“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你救救我吧。
萧燕飞侧脸看向了旁边的顾非池,顾非池安静地提起白瓷酒壶,目光凌烈,如一把出鞘的剑,寒气四溢。
“只是……”萧燕飞将手里的白瓷酒杯转了转,唇畔如暖阳般的笑意荡漾在脸上,让她的眼角眉梢似夏花般明艳。”萧燕飞煞有其事地摇了摇手指。
明逸哀求地看着萧燕飞,双眸瞪得老大。
摔跪在地上的明逸不禁瑟缩了一下,避开了知秋轻蔑的视线,又看向了前方凭栏而坐的萧燕飞,眼神更阴沉了。
于是,他活下来了。”萧燕飞一派泰然地睁着眼睛说瞎话,“这‘鬼剥皮’又不是什么绝症,要治好,容易得很。
见少女的右手漫不经意地把玩着团扇,一会儿转头去看外头街道上的杂耍,一会儿又侧身跟顾非池交头低语,团扇遮挡住半边面庞,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皆是眉眼含笑。”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燕飞,把所有的希望都投诸在了她身上,“只要你肯救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双目喷火。”明逸脸上露出惊恐如见鬼般的神情,从心底嘶哑着喊叫出来,连连摆手,“不行的。
明逸慌乱的目光不由被那把团扇所吸引,心脏也随着团扇扇动的节奏,愈来愈快……
“萧二姑娘……”明逸连嘴唇都在抖。
“有话就说,靠这么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