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我回来了……”花朝哽咽道,“爹爹,对不起……”
花良明向后踉跄了一步,而后眼中空茫了片刻,似是不知道梦境如果变成现实,他又要如何去应对。
花良明站在那里,慢慢抬起双手,隔了好久,久到他足够确信这一切不是梦,而是真实,他才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花朝头顶上,开口声音嘶哑道:“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那人显然是修者,但是花朝无须去探,便能感知出他们是被丹药强喂出来的修士。
师无射站在楼下,看着他们父女重逢,眼眶也微微湿润,但是他却笑了。
花朝抱住花良明之后便痛哭出声,因为她感知到花良明,看上去同从前别无二致,却已经消瘦成了一把骨头。
只一眼,花朝便肝肠寸断。
花良明穿的竟是白里黑衣。”师无射抱住花朝,不断抚动她的后背安抚道,“他应该一直在等着你。
这些年,花良明鲜少去三界城,甚至很少出清灵剑派。
他想沉溺在这难求的梦境里面,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是只要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中的沧桑悲切,这二百年来他终日醉酒,消沉压抑。
“长老怎么会怪你?
一等就是这么多年,他慢慢从期待变成绝望,他甚至不敢去听关于自己女儿的消息。”
花良明和师无射碰了一杯,沉默饮尽。
她成了五行仙,也一样以身祭了天地,整整二百多年,抛弃了花良明。
声音颤抖着似从嗓子挤出来的,“爹爹……”
“我回来了。
花良明还如当初一般模样,时间仿佛凝固在了二百多年前,他还是那个浪荡不羁,潇洒肆意的明月长老。
花朝见状简直要心疼疯了,快速跑上了楼梯,像乳燕投林一般,张开双臂,投入了花良明的怀抱。”师无射说,“我本也无意做什么魔尊。
但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一眼便明晰。
声音大而尖利,但却无比清晰。”
“爹爹……”
花良明听到她的声音,似被狠狠砸了一拳,踉跄一步,险些站不稳。
她终于不再迟疑,飞快朝着楼上跑。
他果真,不怪她。
这么多年,花朝在三界城见过他两次,但是因为情感空白,并没有凑上前过。
幽幽的桃花香自上而下汹涌钻入鼻腔,花朝鼻子一酸,泪流满面。
他像一个被时光束缚在这二百年前的地缚灵,不断地重温着当时的心碎,苦守着这一个院子,如同当初带着孩子等待一个不归的爱人,他等待着自己心爱的女儿回来。
而她跑了一半,就见听了婢女叫喊声后,跌跌撞撞衣衫不整从楼上朝下跑的花良明。”
“快来人,来人通知老爷!
他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不断地安抚花朝。
没有变过。
花朝难以想象,他会有多么难过。
“无所谓。
他不管什么天下苍生,他只是去救他的女儿。
她那偏爱花哨的爹爹,那个永远像蝴蝶像桃花君一般的华丽做派,突然穿上了黑衣不是换了风格。
“天呐!”
带路的弟子公事公办,说完便离开了这里。
“爹爹……对不起!
他的女儿献祭了天下,让三界拥有了和平,但是他却失去了孩子。
落雨亭里面,花良明脱了外衫,一身素缟,膝头枕着哭昏过去的花朝,对面坐着持壶给花良明倒酒的师无射。
花良明在一直等待她回家。
她到现在才看清楚,连这几个仆从,都是二百多年前在她身边伺候过的那些。”
“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花朝整个人一僵,要不是师无射在身后扶了她一把,她甚至要腿软得滑倒在地。
但是花良明眼中的悲痛,像一把刀,将站在台阶之下的花朝穿胸而过,她遍体鳞伤地攀着楼梯步步向上。
“魔域换了新的魔尊。
花朝浑身颤抖,跟着师无射用符文密令进门,门口的侍从们依旧是凡人,只不过不似当年一样,是一些小孩子,而是一些……中年人。
“长老就在里面,这是符文密令,不过这些年明月长老鲜少收徒,你们能不能被长老收下,还要看是不是对长老的胃口。
但是她没有料到,那个带路的中年女子仔细看了她一眼之后,大惊失色,而后竟是毫无规矩地叫喊起来。
他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回来了就好……”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仿佛不会再说别的,花朝听了心如刀割,她最怕的,是花良明根本不怪她。
花朝并没有给这些人太多的注意,她整个人忐忑难安,怕花良明怪她,又怕花良明不怪她。
因为每一次的梦境,都会在他试图靠近和看清之后,消散无踪。
但是他的女儿,“死”了啊。”
花朝伏在花良明怀中恸哭。
最后大概是花朝的眼泪实在是太丰沛了,活生生将花良明的理智冲了回来。
到最后是活活哭着睡过去的。
因为他的梦中,妻女归家,从不开口。
而花朝流着泪环视过飞流院之中的一切,发现这里一如当年,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他当初和其他的仙首察觉到了大比的异样,用尽所能去突破妖雾森林的结界。
整整二百多年,飞流院的阵法升级了无数次,但是符文密令,从来都没有变过。
不过很快,通报的弟子就回来了,将他们两个带入了飞流院的门前。”
花朝眼中漫上了些许湿热,忐忑难安。
她虽然也奇怪花良明为什么穿黑衣,但是那时候她并无感情,未曾深想。
她当年因为师无射的献祭,只保留了关于师无射的记忆,那些都是师无射用命换来的。
天下大定,所有人皆大欢喜。”
花朝哭了个半死。
花朝回忆了一下那弟子给他们的进门密令,眼泪没忍住流了下来。
他其实是想要谢谢师无射的,谢谢他将自己的女儿带回来。
也将他二百年的苦守和孤苦,都冲淡了。
当年母亲因为要平衡人间正邪,以身祭了浮生蜃海图,算是抛弃了她和花良明。”花良明接过杯子,从前他最看不上师无射,但是如今却连师无射他都开始想念。
花良明站在楼梯口不敢下去,眼前模糊一片,不敢看得太清楚。
只能整日把自己灌醉,醉生梦死之中,有他一生挚爱的妻女。
就连此刻的情境,他也已经梦见了无数次。
这样的修士虽然还会五衰,但是会比寻常人多出几倍的寿命,五衰缓慢。
时至今日,她再度找回了作为一个人的一切情感,她脚步顿住,仰起头,隔着一段楼梯,同披头散发,狼狈跑到楼梯口的花良明视线相对。
“回来就好……爹爹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