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今夜宫内宫外都十分蹊跷，他更不敢掉以轻心。
已是丑时末，城中四处的嘈杂声静了下来，灯火将绝，城楼士兵到了这一夜最疲倦的时候。
淳安三人沿着宫道迅速往文华门方向走，这里头幽深曲折，不容易被人发现行迹，过了拱桥进了文华门，果然有一道黑影从花丛后闪了出来，“公主殿下，世子可在外头？”
三人立即止步，昏暗的光色下，露出一张白净的圆脸，淳安公主认出他是东厂提督身边一个小太监，“你找燕翎？”
淳安公主急得脚跟发软，恨道，“那岳临深受父皇宠爱，为何伙同霍贵妃造反？
戚无忌看向燕翎，“你在皇宫经营这么多年，必有心腹，你先随淳安进去，寻得人护送弟妹去慈宁宫，再分开行事。淳安公主带着二人蹭蹭往前面走，校尉刚往外探出半个脑袋，被淳安公主一脚给踹了进去，
“滚开！”
宁晏神色定了定，颔首道，“我去，我假扮宫女随殿下入宫，再前往慈宁宫寻太后要懿旨，送来东华门请驸马入宫救驾。
他们成亲才一个月不到啊，这么快就怀了孩子吗？”
燕翎眼色一沉，“今夜是不是小岳公公当值？”
那校尉听得这话，出了一脑门汗，淳安公主性子乖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真出了个好歹，皇帝第一个砍他的头，权衡片刻，校尉屁颠屁颠往下跑。”
淳安带着宁晏去内室换衣裳。”
燕翎眸色深沉望向奉天殿的方向，薄唇抿了抿，“我们俩去奉天殿，你给我打掩护，我设法制住霍贵妃，陈庆护送晏儿去慈宁宫，讨诏勤贼。”
戚无忌顿时哑口无言，默了半晌，他亲自替燕翎整理好衣衫，随后拍了拍他肩，“干得好！这是什么后果，你不知道？
她下意识抚了抚小腹，又不着痕迹垂了下去，含笑过来道喜，“殿下，恭喜你们....”她这阵子经历了太多事，精神一直绷得极紧，身上那些反应有些滞后，即便稍显不适，宁晏也没往那一块想。”
“是，小岳公公手掌四卫军，控制住奉天殿，消息递不出来，奴婢是趁着他们换防时，从后角门的茶水房溜出来的。”
“我和驸马的意思是，由我带着人闯入皇宫，去奉天殿面圣。”
宁晏眼光盈盈望着他，冒这么大风险，终归是为了她。
淳安拂了一把泪，看向燕翎，“那咱们怎么办？
宁晏眼眶顿生湿润，她何尝不担心他呢，他单枪匹马对付那么多人，该是何等凶险，但这是一场责无旁贷的奔赴，谁也不能退缩，谁也不许迟疑，有那么一瞬，她庆幸她在这里。”
“这....”校尉立在上方朝她行了一礼，陪笑道，“殿下，离着宫门开禁也不过两个时辰，您要不等天亮再来？再说了，我可以携带一架轻弩，真有危险，我也能自保。”
那圆脸太监辨出燕翎的嗓音，眼泪止不住往下落，急道，“世子，大事不妙，奉天殿的小岳公公被霍贵妃收买，现在霍贵妃控制了奉天殿内殿，拿陛下威胁程首辅等人，要他们拟旨立三皇子为太子。”
燕翎也十分意外，思忖片刻又明悟过来，“他与郑源皆是吴奎公公的义子，岳临常年侍奉在陛下身边，本是有望承继吴公公衣钵，将来接任司礼监掌印，只是郑源有了下南洋一举，其眼界胸襟是岳临无法比拟，陛下和吴公公数次称赞郑源有内相之姿，岳临大约是不服气，暗中投靠了霍贵妃。
他吓得将手中的茶盏一扔，连忙奔出城楼，往宫门下望去，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淳安公主被侍女搀着，气喘吁吁喝骂不止。
戚无忌则将一套太监服饰扔给燕翎，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问他，“三皇子呢？”
校尉对上淳安公主犀利的眼神，意识到再纠缠下去，要捱五十军棍的就是他了，他识趣地退去一旁。
淳安公主扭头一记冷眼劈过去，
“少废话，给我堵住门，别让戚无忌那个混账跟过来，待本公主告了状，回头打他个五六十军棍，看他还有没有活路！
燕翎搀着宁晏入了雅间，在这里见到了淳安公主。”
二人过于乏累,趁着这个空档阖目歇息，半刻钟后，马车停在东安门外的一间茶楼，彼时街上几乎空无一人，灯芒从茶楼窗纸映出来，落下一地辉华。”
戚无忌奉旨坐镇京城，他有统兵之权，如今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旨意。
眼底的艳羡几乎掩盖不住，
她自然是替淳安高兴的，只是高兴过后，随之涌上一抹失落与酸楚。”
燕翎迅速脱换衣服，淡声道，“死了....”
戚无忌震惊地看着他，他以为燕翎只是趁乱拿下三皇子，以来要挟霍贵妃，不成想他直接杀了三皇子，
“你疯了吗？
燕翎深深看着她，没有立即答应。”
他以为自己够疯，没想到燕翎疯起来比他更可怕。”
“是....”
淳安朝燕翎看了一眼，燕翎立即开口道，“是我，奉天殿是什么情形？”
燕翎揉了揉太阳穴,“我猜霍贵妃必会派人来接应三皇子，她若得知三皇子已死,定大开杀戒,我要在这之前入宫控制住局面。”
这话着实安慰到了宁晏。”
淳安见状起身朝燕翎和宁晏郑重一揖，略带哽咽道，“多谢你们夫妇襄助救我父皇。”
宁晏扶起她，“陛下也是我们的舅舅呢。要拿到太后懿旨，非宁晏与燕翎不可，燕翎要去奉天殿，耽搁不得，这个差事交给宁晏再合适不过。原打算去慈宁宫报讯，后闻世子递了急递入宫，便想着来东华门给您捎消息，陛下今日着了寒凉，不知小岳公公给他下了什么药，如今昏迷不醒。
“你接下来是何打算？”
燕翎沉默下来，戚无忌说得没错，他在皇宫的确有人手，这些人手一面护在慈宁宫，确保太后安虞，一面散在各处，他刚刚递了折子进宫，想必这些人闻风而动，会来东华门接应他。
过了一会儿，厚重的吱呀声传来，东华门的宫门被拉开一丝缝。
淳安自然明白宁晏的心思，拉着她温声道，
“我原想与驸马再快活两年，不成想就这么来了，没准，你的孩子会挑时辰，必是在该来的时候来。
燕翎神色复杂看了一眼戚无忌，轻声提醒，“事不宜迟，咱们得想法子入宫。
有人迎风靠着墙垛打起盹，有人趁着换防躲入城楼内喝了几口小酒，今夜城中有人歹人作乱，东华门校尉提了个心眼，揉着发胀的眼眶上来巡楼，瞥见有侍卫偷懒，一脚踹过去，
“都给我警醒点...”
这时，一道清脆又敞亮的嗓音划破夜的宁静，
“来人哪，快给本公主开门，戚无忌那个混账，竟敢欺负本公主，本公主要去跟父皇告状。
淳安公主穿着一身火红的宫装，正趴在桌旁呕吐，宁晏怔愣看着她，“殿下，你这是....”
戚无忌替淳安公主擦拭了嘴角的水渍，淳安公主在他怀里抬眸，窘着脸摆摆手道，“无碍的，就是...咳咳，可能有喜了....”
宁晏听到“有喜”二字，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
宫门甬道内，点了几盏壁灯，灯芒算不得明亮，淳安公主气势过于霸烈，校尉等人视线几乎都被她招引，叫苦不迭地跟在她身侧，想要循例搜燕翎二人的身，
燕翎与宁晏身上都藏着暗器，岂能让人搜？”
雅间气氛顿时一变，淳安公主颔首，语气凝重谈起正事，“奉天殿一定出事了，霍贵妃做的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定是收买了父皇心腹。”
燕翎眼眸几无波澜，“所以我才必须趁乱杀了他，不给霍贵妃和陛下留有余地。”
“咱们分开行动。
宁晏失笑一声，万没料到，淳安公主的刁蛮跋扈能派上大用场。
戚无忌倒是看得透彻，“即便坐实霍贵妃谋反，陛下也不会杀三皇子。
宁晏反手握住他，宽慰道，“你放心，我常年入宫，路况熟悉，又是宫女装扮，谁会在意我？”
燕翎还是不放心，长睫覆下，在他瞳仁里罩下一层深影。
淳安瞥见了那校尉，怒色更盛，“看什么看，还不滚下来给本公主开门。”
没有诏令，他不能放任何人入宫，这是铁律。”
宁晏怔愣着，万没想到这桩事还牵扯到远在泉州的郑源。”
燕翎扭头看了一眼宁晏，他收紧手掌，重重握了握她，“你一定要好好的...”浓烈到极致的担忧与柔到近乎脆弱的温情交织在他眼底，让那山岳般的身影罕见发生了一线动摇。”
燕翎擒起桌案的茶杯，抿了一口茶，“这个主意不错，我假扮你的内侍跟着你进去...”
戚无忌接过话，“你进去还不够，还需要一人去慈宁宫请太后手谕，入宫勤王。
淳安公主扶腰冷笑，“你若不下来开门，本公主一头撞在这里。”等着暗卫给他易容，看了一眼墙角的铜漏，带着淳安与宁晏出了门。”
燕翎罩上内监的外衣，冷冷看着他，“当年你为何一箭射瞎乌日达？”
燕翎看了一眼淳安，别的话没说，“迅速换衣。”
校尉抖了个机灵，这不是淳安殿下吗？”
做内侍装扮的燕翎适时上前推了一把，将那条缝给撑开，尽量将身量放低，形态卑躬往前一指，淳安公主气势汹汹大步往内迈去，宁晏也跟着目不斜视进了东华门。
权衡片刻，他叹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