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套剑法，每个人悟出来的剑意也完全不同。此处传承幻境消失之时，就是秘境出口出现之际。

　　方泉备好行李后，来到那三堆书前，挑挑拣拣，打算带一些路上翻阅。

　　简欢和沈寂之还在吃。

　　吃到最后，简欢开始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就像喝水一般，一壶酒几乎都进了她的肚子。

　　桃花依旧，千年未变。

　　那日宫齐说的话，她和沈寂之都听见了。为此，我还特地学了百年的符箓。那三年，方大哥在这悟符剑之道，我们便每年来看望他一次。”宫齐顿了顿，泪光微闪，语气轻柔如羽，“当时的我们谁都没想到的，没想到这会是最后一次，没想到花帝海比我们想得更强，魔族所图也更大。”

　　简欢和沈寂之应下。大概明日启程，你们留在此处也好，出去历练也罢，都行。

　　宫齐起身，最后一次，深深地凝望着这处庭院，并对简欢和沈寂之交代道：“此处是你们师父的传承幻境，我的神识也不能随意出现。出去后也不用特意提起这里的一切，方大哥不会愿意的。

　　“行了行了。”

　　简欢瞥他一眼，歪着头想了想，也只是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我不想当爱哭鬼。

　　沈寂之望着桌上的灵膳，忽而问道：“前辈，既然宝殿里的灵草来自这里，那这些可都是幻像？

　　莲心心思也细腻，送来有相对比较正经的话本，有各地风土人情，有一些九州新出的剑谱琴谱诗词。

　　她看着沈寂之，视线渐渐模糊，泪意再也忍不住，她声线微微颤。

　　方泉还记挂着那三封信：“外头肯定出了事，为师得出去看看。

　　无印将他喊醒，两人一起去桃林找方泉和莲心。

　　沈寂之静静望着她，跟着敬了方泉一杯。

　　她哽咽着说：“沈寂之，我真讨厌离别啊。只有方大哥孤身一人，无门无派，我便多费心了些。”

　　“好会说话的丫头。”

　　顿了顿，方泉道：“既然都说到这了，那我们师徒就此别过罢。”

　　莲心一笑，跟着抱剑：“明年再见。一会儿我便要走了，你们二人好自为之罢。”

　　简欢：“……”

　　原来是这样，简欢道谢：“多谢师叔！

　　她把酒壶随意放在一旁，双手手肘抵在石桌边沿，食指在眼下用力一拉，把大半眼白露了出来，像是个鬼脸。

　　方泉握着剑的手轻轻动了动，但也只是提醒她：“你头发上有花。晨间的风吹过，一朵桃花掉落在莲心的发间。

　　“莲心和无印他们在前往魔族之前，身后事都已告知亲传弟子，不需要我操心。我先依着方大哥和莲心的意愿，把方家村改成莲方镇。方大哥还给了我一缕传承神识，他的符剑刚刚有所成，还没来得及找传承之人，确实有些可惜。

　　简欢被扯过身子，面向着他。

　　和无印不同，宫齐那小子，心思就要细腻的多。

　　沈寂之伸手，一把扣住简欢的手腕，往下拉，一向波澜不惊的语调，带着夜的深沉：“行了，简欢。”

　　莲心便伸手，把花取了下来，拿在手心把玩。

　　去年相聚时，两人练完剑在桃树下小坐，她有说过她很喜欢这琴曲。”昨晚喊他真人，早上喊他前辈，现在知道喊师叔了。”

　　宫齐抱貂，轻声：“明年再见。

　　沈寂之安静片刻，从芥子囊里取了块帕子，去擦她脸上的泪。

　　莲心。你们的未来，还很长呢。

　　这回停顿了很久，宫齐才开口：“一番激战后，我们被花帝海所困，说好了同生共死，和花帝海同归于尽。”

　　方泉颔首，有些心不在焉地过来坐下：“他们三人都有事，外头怕是有大事发生啊。

　　一年，也就是十二天后，这处世外桃源先后来了三只灵鹤，各自带来了一封信和一堆书。”

　　“我知道。”

　　沈寂之没忍住，笑了。”

　　宫齐摇头，又灌了口酒，指了指简欢的剑：“像这灵铁，还是我给方大哥添的，否则宝殿里都是低阶灵草，也着实寒酸了一些。”方泉接过筷子，看了看这一桌的菜和酒，望着这两个难得等他先动筷的徒弟，就是一笑，“怎么，谢师宴吗？

　　四周一片静谧。

　　简欢蹙着眉，抓了抓头发，似乎有些不太明白酒壶怎么空了。莲心。但不知道他们三人何时达成了一致，竟趁我不备，把我踢了出来。”

　　简欢笑眯眯的点头：“是，若不是师父倾囊相授，我和沈寂之怎么能这么快就学会符剑？”

　　宫齐扫了眼，想了想：“一半一半罢。”

　　宫齐伸手，盖住双眼。

　　沈寂之很慢很慢地喝完了他那一杯酒，简欢自始至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说到这，和当年想起此事便痛不欲生不同，宫齐脸上带上了温柔怀念的笑。

　　方泉不由想起几百年前，刚刚遇见宫齐时，对方东西舍不得吃，衣裳舍不得换的样子。”

　　男人的力量，强硬又克制。

　　简欢事先也有心理准备，但真的等到这一天来了，却很是不舍。”简欢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帕子，一边擦脸一边抽噎，“没事，擦剑的我其实也不介意。”

　　她执起酒杯，起身，敬了方泉一杯，神色认真：“师父，多谢您。

　　沈寂之静静平视着前方，握着酒杯的手，有些青筋暴起。”

　　简欢闻言，忙再扒拉了好几口粥。”

　　“也是。”

　　沈寂之解释道：“我做了两块，这是没用过的那块。”

　　简欢把筷子分给师父：“有事也得吃饭嘛。”方泉笑着喝了酒，“我教你们的只是剑招，折花剑的剑意，我无法教你们，还得你们自己悟。

　　倒是可惜这些想在无印面前混个脸熟的弟子了。

　　天边的朝阳完全露出了脸，春光灿烂。

　　简欢收回手，胡乱抹去快要止不住的泪水。我便按照平日闲聊时，方大哥所想的那样，给他建了这处方泉宝殿。

　　两人继续交流剑法心得。

　　一双眼里水光盈盈，眼中雾气就要凝出水珠，却又硬生生被她逼回去。

　　无□□比较大，这些书怕是他直接让弟子们交上来的，然后看也不看，一股脑全丢给他。

　　他把这本琴谱抽了出来，捧在手心，刚翻开，便发现书页中夹着一张信纸。”

　　“是吗？方泉当时让她下回带来借他一看，对方同意了。”

　　无印阿弥陀佛：“明年再见。

　　太阳越升越高，屋内有了动静，是无印醒了。

　　方泉送别三人，抱剑，眉眼带笑：“那么，诸位，明年再见。”

　　想起什么，宫齐笑了，对简欢道：“你们师父根本就没什么宝，他最多的就是书和那片灵草地。一年后的相聚，我们三人都没来，每人给方大哥寄了一堆书。

　　简欢望着那块帕子，那熟悉的水青色布料，嗓音还带着哭音：“这好像是你擦剑的布啊。

　　宫齐往房内走去，回到他本该醉倒的地方。他知道他喜欢看什么，送来的都是些话本杂书，甚至还有《人间事》这种，需要翻开才知道是什么的书籍。

　　方泉又交代了几句，吃个半饱后便搬着书回了房。

　　简欢将菜放好，倒好三杯酒，招呼道：“师父，快来用膳，今晚都是您爱吃的菜。

　　沈寂之握着简简单单的白瓷杯盏，没喝，目光落在简欢身上。

　　竹林对面的桃花林里，方泉和莲心停下剑招，席地坐在一颗桃树下。

　　他已经忍了很久。

　　方泉失笑，看向最后一堆。你们在这大概还有一年的时日，好好参悟，不要辜负你们师父的期望。但最后，方大哥来找我们了。

　　她喝得满脸通红，眼睛亮得逼人，一手拿着酒壶，口向下，朝杯里倒，但倒了半天都没再倒出一滴。”

　　说完这句话，她一饮而尽。莲心啊。

　　书堆满了大片庭院，空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书的味道。”沈寂之语气很轻。”

　　简欢低头，双手搭在石桌上，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石桌。

　　忽而，砰地一声轻响，酒杯被置于桌面。

　　又是一阵风吹过，从桃林吹到竹林，从竹林吹进院子里，吹起沈寂之额间的碎发，吹起简欢的裙摆，吹起宫齐的披风。

　　方泉微愣，拿起信纸一看。”

　　沈寂之听懂了，他点点头，轻轻抿了口酒，没再说什么。

　　她的手死死扯着下眼皮，露出眼白中的红血丝，唇咬着，一直在和她自己较劲。

　　方泉伸手，在这些书本上轻轻抚过，从中看到一本琴谱。

　　方泉隐居的秘境，用了特殊的阵法，一年四季都是四人最喜欢的春日。

　　衣摆因着她的动作，往下滑落，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方泉站在书堆间，看完了三封信。

　　宫齐对战中不要命的打法，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性子莽撞，而是宫齐从小出生贫苦之家，太知道想要得到什么，就要拼命的道理。

　　有些人，别过了也就真的别过了。

　　无印托灵鹤带来的书，都是佛学相关，里面还夹带一些弟子写的感悟。”

　　“而这次，是我们四人最后一次小聚。

　　沈寂之顿了片刻，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手腕因为使劲，在微微颤抖。

　　这么说来，他终于知道为何那两个徒弟有些亲切了。知道现下，也已到了分别的时候。

　　屋内无印还在梦乡中熟睡。”

　　两人应下。

　　方泉看到这，便笑了。”

　　明年却再也不会见了。

第55章

　　深山中的夜晚是闲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