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翎自始至终目光就凝在宁晏身上，眼神没有半分变化。

　　临川王世子发现燕翎盯了敞厅许久，冷不丁顺着方向望去，隐约发现对面窗下那女子好生面熟，

　　“咦，燕翎，那不是你....”

　　燕翎一记冷眼扔过来，他生生住了嘴，想起这位祖宗洞房花烛夜撇开妻子入宫，想必对这门婚事不满，也就见怪不怪了。

　　她其实是可以跟他解释的，解释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可这样一来，外祖家的事怕瞒不住他了。

　　他这是生气了。

　　今日怎么与她坐一辆马车？

　　燕翎从未跟一个女子坐得这么近，又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这会儿将事情解释清楚，绷紧的神经也稍缓和了下，偏头瞧她，见她面色还有些发白，温声问，

　　“刚刚吓到你了？

　　燕翎瞧见宁晏带着如月上了楼来。

　　这些年她也听人提起燕翎，说他冷血无情，可是自从嫁给他，他并未与她大声说过话，处处礼让她，让她以为他也不是那么不好相处，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或许一点都不了解燕翎。

　　燕翎去了书房，宁晏自然回了明熙堂歇息。

　　她哪里是吃饱了，是吓饱了。

　　与家里见过的她不一样。

　　燕翎唇角僵了僵，“对不起，下回我注意....”顿了一下，“不对，没有下回。”

　　管事的眼神顿了下，看了一眼宁晏。

　　余光发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定睛一瞧，隔着满楼喧嚣与他对望，宁晏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没料到他回了京城。

　　宁晏吓得身子一软。

　　他从不跟她同乘。

　　遇着事，他没有一味指摘别人，而是想着如何改进，这么一来，以后夫妻有事也能有商有量，也算不错。

　　宁晏抬目，与他相视，他眼神是平静的，甚至还有几分懊恼。

　　气氛忽然间就松弛了。

　　老太太徐氏听闻燕翎回来了，派人请他们夫妇过去用晚膳。

　　雨已停，台阶湿漉漉的，沾着些许落英。

　　回到国公府，时辰还早。

　　雅间被订满了，宁晏只能在大厅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

　　燕翎心里自责不已。

　　马车内好半晌没有人做声。

　　管事的指着其中一道介绍道：“这道菜叫玉蝉羹，原是南宋余杭一摊主所制，听闻路遇微服私访的琅琊王，琅琊王吃得这道菜，引以为佳肴，将之推荐至宋宫廷，后为御厨，咱们将这方子改良了一下，将原先鱼片压实，滚了一层藕粉，去了些腥味，汤水里又多了些浓稠的成分，喝起来滑而不腻。

　　宁晏轻声道，“不管怎么样，以后我出门，都与您说一声....”

　　燕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垂眸看着她黑密的眼睫，

　　“以后我回来，也派人知会你一声。

　　夫妻二人在外头遇见了，却跟陌生人似的，着实不多见。

　　宁晏坐在他身侧，被衬得如同一只瘦弱的雏鸟。

　　宁晏很清楚地知道，燕翎生气了，生气她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出现在酒楼里。

　　燕翎捏着酒樽，眼神深了几分。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浑身散发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

　　燕翎大约也猜到她的心思，认真道，“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不住你，我该与你一道用膳。

　　如月怀里抱着一摞刚买的书册，坐在宁晏对面帮着她点菜，宁晏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推杯换盏，喧声叠叠，很是欣慰。”

　　宁晏尝了一口，“着实不错....”

　　“还有这道蕨菜兜子，用薄薄的皮，包着用黄酒腌制的蕨菜....”

　　管事的话未说完，却被一面白气短的男子给推开，那男子眼眶下一片淤青，双眼发红望着宁晏，咧嘴笑道，“美人儿啊，独饮岂无趣，不若在下作陪....”一只手伸了过来，要去拉宁晏，

　　如月气得冲了过来，将宁晏拉至自己身后护着，恶狠狠瞪着他，“公子，光天化日之下，还望公子注意举止。”

　　管事的也连忙折回来，好说歹说劝道，“公子，公子，这里是酒楼，那么多人看着呢，来人呐，给公子备醒酒汤....”

　　那高挑男子目露凶光，指了指自己，牙呲目裂道，“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啧，也亏燕翎忍得住，换做他，面对这么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早就扑过去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也没想到，她会出门。你惹得起？

　　车厢还算宽敞，偏生燕翎个子高大，他往塌上一坐，显得整个空间过于逼仄。

　　沉默片刻，宁晏还是鼓起勇气与他道歉，

　　“对不起....”

　　柔弱的嗓音突兀地响起。

　　宁晏眨了眨眼，她误会了吗？

　　车辘滚滚，马车披着婆娑细雨，缓慢朝燕国公府驶去。

　　直到人被他扶着上了马车，紧接着瞥见他也跟着钻了进来，宁晏才微微回过神来。

　　心里软的不可思议，这种软是那种不知前程，不知安虞的软，又或者是怕。

　　燕翎愣了下，侧眸看她，

　　“你为何道歉？

　　宁晏第一次发现燕翎也有窘迫的时候，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燕翎握紧的手松了松。”

　　宁晏这回没逞强，水盈盈的眼怔望着他，点了下头。

第7章

　　桌上总共摆了五道菜肴，分量不多，却是色香味俱全。

　　明宴楼的二楼正中是一敞厅，靠内街这边是一排雅间，因好友喜热闹，窗户被推开，敞厅的景象一览无余。”他疑惑问。

　　宁晏下意识就要起身，瞥见他周身坐着四五好友，而他好像也没有过来的意思，便又重新坐回去，稍稍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将视线收了回来。

　　“来来，咱们继续喝...”

　　燕翎一面饮酒，一面时不时往那头看一眼，

　　对面那人儿，慢条斯理享受珍馐，再也没给他一道眼神。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冷声，

　　“你是谁？

　　宁晏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颤，这回没有做声。

　　心底生出几分后怕。

　　起先也没觉着怎么，直到一浮浪男子，举着酒樽喝得醉醺醺的，吊儿郎当走到宁晏身旁。

　　一位管事的殷勤领着她在东窗入座，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杏色褙子，梳着妇人髻，额前散落的留海被分至两边，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来，比起平日的秀美，又多了几分干练与端肃。”

　　宁晏双唇发颤，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明明看到了她，却把她一个人扔下。”

　　车厢内再次沉默下来。”

　　随着她话音一落，燕翎抬手拧住对方那只左手，只听见咔嚓一声，那男子短促地尖叫一声，手腕被拧断，人悄无声息晕死在地。

　　偏偏燕翎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温声问她，

　　“吃饱了吗？

　　燕翎将酒樽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宁晏步子踉踉跄跄的，只觉他掐着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心。”

　　男子后脊莫名滚过一丝寒意，扭头朝来人看去，一道沉湛的身影，面无表情矗立着，虽是一眼没认出燕翎来，却也感受到他浑身的杀气，气势顿时短了一大截，

　　“你你你，你谁呀你....”

　　燕翎看都没看他，目光钉在宁晏身上，问道，“他刚刚伸了那只手？

　　宁晏暗自吁了一口气，无声笑了笑。

　　燕翎猜着她也该没心思吃饭，抬手将她拉住，紧紧握住她发凉的手，牵着她往下走。”

　　宁晏察觉到他眼底那一抹戾气，眉心紧蹙，这里可是酒楼，闹出事并不好，她斟酌着如何处置，如月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是..是左手！”

　　再也不会让她受到这样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