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手支起脸,微仰着头,凝视着站在亭子口的萧燕飞,墨玉般的狐狸眼如澄净的湖面般倒映着少女的影子。
她清了清嗓子,又把话题转了回去:“皇帝让你去给承恩公收拾烂摊子。他这辈子的前程怕是都要毁了,甚至不会有哪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他!
甚至……
萧鸾飞是不是连殷焕会对殷家二老下杀手都知道?
佘氏转头恶狠狠地看着鼻青脸肿的殷焕。”
皇帝也真是想不开啊。”
听在顾非池的耳里,她的这句话似在告诉他——
她会等他回来的。
他也伸出了右手,勾住了她的尾指。
萧燕飞迎着夏日的暖风,闲庭自若地往前走着,只听后方堂屋隐隐约约地传来殷焕声嘶力竭的嘶吼声:“你这毒妇,我早该休了你的……”
萧燕飞没有驻足,也没有回头,只随手把一缕吹乱的鬓发捋到了耳后。
她怎么知道殷焕挪用海贸银子的细节?
“什么时候启程?
战场,是在属于他的领域。
殷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江南,殷焕夫妇只在当年刚刚过继时来过京城一趟认亲,萧鸾飞也只在小时候去过江南殷家一次。
萧燕飞愉快地笑,那对梨涡似是盛了蜜般,笑得要多甜有多甜。
宽心?!”
后方突然传来一道男童亢奋的喊叫声。
他扎得纸鸢飞得可真高啊!”
“再没有援军,他们要对着这几千流匪开城投降了。”
他虽面带微笑,可那漆黑的瞳仁中隐约有血色涌动,闪现一种久经战场的杀伐之气。”
“粮草本该在八九天前送到尚古城,半途被白巾军劫走,现在尚古城的粮草怕是所剩无几了,一伙人被数千白巾军围着,连水源都被截断了。
第69章
萧燕飞弯着粉唇笑,狡黠如狐。
萧燕飞眼睛一亮。
她会在京城等他的。”
“不会是要抢你的功吧?
“那……”顾非池扬唇一笑,语速更缓更柔,“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顾非池勾着她的尾指,轻轻地晃了晃。
殷焕若是被送官,定下了弑父大罪,那她的皓哥儿怎么办?
她想过了,只要把殷焕拿来药老爷子的那“药膳”,熬得浓浓的一碗给他灌下去。萧燕飞点点头,感觉耳际痒痒的,热热的,连带头皮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萧燕飞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温茶水,才觉得耳朵渐渐地又冷却下来。”粗使婆子走在前面给萧燕飞领路,带着她向右拐了个弯。
萧燕飞也支肘托着雪腮,另一手的手指在茶杯轻轻摩挲了两下。”
在他的怒骂声中,佘氏的眼神愈来愈冷。
萧燕飞轻飘飘地斜了殷焕一眼,甚至懒得再和他说一句话。
她目光期待地凝视着顾非池,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眸。萧燕飞一愣,抿了下樱唇,突然就意识到顾非池今天是特意来辞行的。”
那个蝴蝶纸鸢还是他帮她扎的,他扎纸鸢的手艺可比她要高明多了,她花了几个时辰才削好竹条,他一接手,半个多时辰就把蝴蝶纸鸢给扎好了。
顾非池深深地凝视着她,半边玄色面具后的眼眸变得更清更亮,似那流光溢彩的黑玉,光华璀然。
萧燕飞忍不住捏了捏自己发红发烫的耳垂,长而浓密的眼睫半垂,眸中闪着细碎的微光,仿佛万千星斗坠入眼底。
为母则强。
风一吹,连绵的荷叶轻轻摇曳,一阵清雅的荷香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她在顾非池的身边坐了下来,很自然地接过了他给她斟的一杯花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指尖、指腹有层薄茧,以及他手指灼灼的温度。
也只有纸鸢上的那个蝴蝶图案是萧燕飞自己画的。
他也没卖关子,把刚才皇帝接到幽州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又宣他进宫的事大致说了。!
怎么也不能让他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她一咬牙,抓着萧燕飞给的那方水绿色帕子冲到了殷焕的身边,“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砖地面上。
要是老爷子和老太太性命不保,那么佘氏,会是这件凶案的既得利益者。”
哪怕是原主的亲生父亲,对于武安侯萧衍,萧燕飞也实在喊不出“父亲”这两个字。
“好,说定了。
她的手指纤细柔美,纤如柔荑,柔若无骨;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而有力。
顾非池不会替承恩公柳汌隐瞒什么,也不觉得这幽州这军报是什么不能告人的机密,直接把柳汌如今被白巾军困于尚古城的事全都说了。
“的确,”顾非池低低一笑,唇角一挑,有意放慢了语速,“这都行。
耳畔听到顾非池低声问她:“好不好?
“姑娘,这边走。
萧燕飞一下子就把萧鸾飞抛诸脑后,步履轻盈地朝他走了过去。
他身上那股子如雪落青竹般的熏香味也随之远去。
“对了。佘氏怎么可能宽得了心呢,胸膛剧烈起伏着,阴狠的目光猛地射向了殷焕,像是要吃了他似的。
武安侯不过拿了区区一万两,压根撬不开承恩公府的大门,是外祖父他老人家暗地里花了整整五万两银子,才把他给塞了进去。
顿了一下,萧燕飞语气平缓地接着道:“他……好不好?
顾非池说完后,就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佘氏郑重地对着殷湛磕了下头,哀求道,“别送官。
亭子里,一身大红直裰的顾非池就坐在一张石桌后,乌黑的眼眸透过那半边面具遥遥地望着自己,薄唇勾出一道清浅的弧度。
佘氏并不无辜。
上方一阵嘹亮的鹰啼声唤醒了萧燕飞,她直觉地循声望向天空中翱翔的白鹰,雄鹰展翅滑翔,落在了一座八角凉亭的亭顶。
亭子边的池塘栽了半池的荷花,碧叶田田,小荷尖尖。”
她不能让殷焕这种狼心狗肺之人连累了她的宝贝儿子!!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败家娘们!
萧燕飞也以手支起脸,轻轻地问了一句:“那武安侯呢?
幽州?”顾非池道。”顾非池忽然引颈朝萧燕飞那边凑了凑,“武安侯大概会……”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很轻,近乎呢喃,是凑到她耳边说的。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萧燕飞心头时,她眼睫一颤,下意识地以手指卷了卷垂在胸前的大红丝绦。
挪用那五十万两海贸银子的事兴许与佘氏与关,可是殷焕给老爷子下毒,佘氏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她装聋作哑,不阻拦殷焕,也不告诉二老,十有八九她还暗自期待过。原来是你!
他就说,以佘氏这胆小如鼠的性子怎么敢出卖他,原来是这个小贱人在背后撺掇!
“今晚。
大不了她伺候他一辈子。”萧燕飞听得是瞠目结舌,一万神枢营将士加上幽州卫竟然打不过三千乌合之众的流匪,承恩公这是白白给流匪送人头吗?
她心知肚明,佘氏会对殷焕做些什么。”
他那双幽邃的狐狸眼中波云诡谲,灼灼的锋芒锐不可挡,寥寥数语间,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傲气。!”
天府军是卫国公府的亲军,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是从西北战场的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自是精锐中的精锐。
下午的阳光灿烂明亮,上头茂盛的梧桐树冠伸展着枝叶遮蔽住烈日,庭院里静悄悄的。
萧燕飞突地驻足,望着前方游廊的梁柱上一只以金漆勾勒而成的鸾鸟,目光凝固在那展翅欲飞的鸾鸟上。
这样的他,就像是天边最璀璨的启明星,看得她移不开眼。
一道湖蓝色的小小身影像一阵风似的朝这边冲了过来,身旁还如影随形地跟着一只毛绒绒的白团子,“喵喵喵”地叫着。
好好好。
可不能让外祖父失望呀。
顾非池面具后的眼尾挑起个小小的弧度,笑着颔首道:“好,等我从幽州回来就给你扎。
“父亲!
这人呐,要真扶不起来,哪怕倾全国之力硬扶也是没用的,不过是平白让无数将士与幽州百姓流血牺牲。
她将手里那方帕子温柔地塞到了佘氏的手里,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舅母,皓哥儿还有我们呢。
一看到顾非池,她就忍俊不禁地露出一对梨涡,笑眯眯地说道:“顾非池,下回再帮我扎个鹰纸鸢吧。
萧燕飞抿了嘴笑,巴掌大的小脸隐隐发光。
璀璨的阳光洒在亭子旁的池塘上,水面泛起丝丝金光,倒映在青年的瞳孔中,让他的目光平添一丝暖意。
“二姐姐!
“这都行啊!
听着这对夫妻狗咬狗地叫骂不休,萧燕飞的唇角微不可见地翘了翘,信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出了堂屋。
反正那药也是他自己“求”回来的。
他有着绝对的自信,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放任不羁。
停在亭子顶部的白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鸣了一声,抖了抖羽翅。
最后,顾非池淡淡道:“皇上让我带三千天府军驰援尚古城,助承恩公剿匪。
顾非池哂然失笑:“他和承恩公在一块儿,性命暂且还保着。
殷焕捶胸捣足地骂道:“佘氏,你个蠢妇,你被人当枪使了!”
殷焕咬牙切齿地瞪着萧燕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眸子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下身传来的湿意更是让他羞恼交加。
青年挑起的唇角满是缱绻,嗓音愈发低沉醇厚,短短四个字说得荡气回肠。
他心头像是劈过一道雷似的,心头雪亮,恍然大悟——
“是你!”
顾非池目光微动,唇边浮起了一丝嘲弄的冷笑。
殷焕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萧燕飞三言两语地用几句瞎话哄住了佘氏,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的声线醇厚,热乎乎的气息缠绕在她耳际、脖颈,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在她鼻端。”
清脆的嗓音微压,尾音上扬,语气显得意味深长。”
说完,她才继续往堂屋外走去。
萧燕飞放下茶杯,对着他伸出了右手,尾指略微勾起,看着他笑:“那我们说好了,等你回来,你给我扎个鹰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