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公主哪怕再起不来，都会让人在榻上给她梳妆。

　　待她哽咽着说完，他沉定的面上掠过一丝慌乱，抛下众臣，轿辇也不坐，径直就往福寿宫狂奔而去。

　　少女踮起脚，头已探出了宫墙之外，看到了宫外那广阔无垠的天空。却听见里面好似传来男子的低语，好像在轻声叙说着什么。”

　　皇帝没有用“朕”，说的是“我”。他沉默良久，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去。”

　　“请把我，送回他身边。似是迟疑，似是不敢。

　　皇帝凤眸一凛，扫视了一眼众人。

　　来到公主的寝宫前，听到侍女们小声的啜泣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离他，很近了。

　　风荷看得出，入暮了太子殿下都舍不得走，离那道屏风越来越近。”

　　皇帝不敢看她，下颚扬起，头颅高高昂着，凤眸湿红，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落下。风荷好怕她哪一天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他的语调仍是温和如水，道：

　　“清河，他不会来了。

　　风荷数不清，已在这皇城中看了几场初雪。可公主却双腿直立起来，站得笔挺，身姿昂然，竟一点都不像久病之人。这名字太苦了，不吉利。公主那么轻，那么瘦，他明明可以将公主抱得很稳，可风荷分明看到，他收紧的肩臂在微微颤抖。

　　不知怎地，手指松开，双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她要掉下来的时候，皇帝接住了她，再次将她横抱起来，飞身往回赶。

　　在小梁子的示意下，侍卫们依次避退。”小梁子心思活络地听了去，揣摩圣心办好了事。”公主低垂螓首，语气平淡，道，“待我死后，把我送出宫去，我不想入皇陵，我只想回凉州。

　　公主微微抬首，唇齿翕张，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风荷站得太远没听到。

　　只因皇帝离去前，对着宫门喃了一句：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听着。

　　天子威仪，令她不寒而栗。

　　这一天，她没有赶太子殿下走，留他用了午膳。”

　　见她艰难地摇了摇头，精心描画的眉皱得紧紧的，仿佛仍是那个倔强不屈的李清河。

　　“太医！

　　再来的时候，他已登基成了皇帝。

　　隔着一面山水画的绢丝屏风，两人说着一些过去的事。”

　　公主叫皇帝，从不叫圣上。

　　皇帝是武将出身，宽肩窄腰，臂膀有力，据说扛得起几百斤的铁锤。

　　皇帝走后，内侍省连夜将朝露宫的宫名改成了“福寿宫”，说是添福添寿之意。唉……”

　　风荷心底深知，公主能撑到今日，全凭着这口气。”

　　字字锥心。”她眉心蹙了蹙，唇语道：

　　“他会怪我么？”

　　屏风那头，本是说得有几分笑意的太子殿下，面容僵在那里，许久才吐出一句：

　　“清河，你别等他了。小梁子会意，随即喝令众人转过身去。

　　只知道随后，皇帝毫不犹豫地将卧榻上的公主打横抱起，就这样搂着她向福寿宫外走去，旁若无人。他扶着她的肩头，恐她站不稳。在转身之际，她的余光里看到了一生难忘的场景。”耳边传来皇帝的怒吼声，众人吓得忙作一团。

　　翌日，公主出人意料地醒了过来。

　　太子面色铁青，喝退了众人。

　　他敛衽坐到了公主身旁，英挺的眉目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柔声道：

　　“你说。他的干爹在宫变中被皇太子殿下亲手砍下了头，说是要为公主报仇。

　　太医战战兢兢地把完公主的脉，眉头拧成了麻花，风荷可以看到烛火前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密密麻麻的。

　　闻言，太子的神色遽然冷了下来，又恢复了那个容色端肃的皇太子殿下。你若是累了，不要撑着，先睡吧。醒来的时候越来越少。

　　风荷记得，年初之时，德高望重的太医正老人家曾说过，公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一如少时那般。

　　来到了皇城最西面的一处宫墙脚下，皇帝缓缓将公主放了下来。好在一向对礼仪严苛的凝燕姑姑唯独对此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后来，皇太子一连数月都未曾来过朝露宫。

　　风荷本来倚在门外快要睡着了。风荷发呆慢了一拍，被小梁子出声提醒才回过神来。身着赤金衮服的男人在宫门前徘徊了足有一刻，始终没有迈进一步。沾雪微湿的绣鞋踩上了他身后九龙夺珠的团纹，稳稳地站直身，抬起的双手攀在了宫墙顶部的砌边。公主又开始下不了榻了，夜里开始昏迷了两日不曾醒来。

　　风华绝代的公主踩着皇帝摊开的手掌爬上了他宽阔而平稳的背。

　　缱绻的帐幔缝隙中，漏出一只藕白的细臂，手指艰难地动了动：

　　“焕之。在他通禀下，她顺利地见到了正在含元殿与军政大臣商议要事的皇帝。

　　宫道上的侍卫看到神容肃杀的帝王，屈膝跪下行礼，倒伏一片，蜿蜒十里。

　　直到，公主静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他，还好吗？他陌生得已不像曾经那个时常来朝露宫讨茶喝的皇太子。而他因是旧人，且对这皇宫熟门熟路，于是就扶摇直上，顶替了他干爹的位置，成了风光无限的御前掌印。

　　极目远眺，往西边去，仿佛可以看到，霰雪弥漫下，凉州城那绵延百里的巍峨城墙。

　　她说，她不想那么憔悴地见到她的心上人。

　　漫天的大雪之中，年轻的帝王俯下身去，弯折了腰，直到脊背平直，朝服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边垂落在雪地上，浸湿了一大片。

　　一向举止妥帖的皇太子殿下着急了，这一回没有候在外厅，而是径直带着太医进了公主的寝宫。

　　年轻的帝王只微微一怔，随后大步过去，高大的身姿投影在罗帐上，迟疑了片刻，还是握住了那只垂落的手。

　　太子守了公主一夜。”

　　“他若是不打算来了，我自己去找他。快传太医！

　　“禀太子殿下，微臣实在……公主……公主，只是吊着一口气。不过一个在桌上吃的，一个在榻上吃的。

　　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边落下，覆在皇帝身间还未来得及褪下的黄金朝服之上，渐渐掩住了九龙纹的镶绣，显得他的身影清寡而寂寥。

　　可皇帝的銮驾并未进入朝露宫中。

　　这口等着心上人的气。后来，她太困了也就睡过去了，以为那只是风声罢了。

　　那一夜，公主寝宫的烛火一直微弱地亮着。

　　最后那一日，风荷正跪在榻前收拾，忽闻头顶响起公主微弱的声音：

　　“叫皇帝过来。怕公主撑不住，不顾宫规地跑去找了小梁子。”

　　风荷听到身旁的小梁子大吸一口凉气，公主竟然直呼新帝真名，一点也不避讳，唤作旁人，可是杀头的罪。这一次跟之前的不同，喂她水都饮不下去。

　　众人不解其意，纷纷在几步外紧紧跟着二人。公主听着，一会儿直摇头，一会儿又难得地开了笑颜。

　　年轻的帝王身后，跟着她熟悉的小梁子。而一向威严肃穆的圣上，好似并不介意。

　　但，公主并未就此好起来，身子每况愈下。

　　公主静静躺在皇帝的怀里，低声喃喃：

　　“焕之，我累了，我等不了了。他默许了公主那么唤他的名讳。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了入冬的那一日。

　　雪越下越大，风荷有些惊异，一向惧寒的公主好似不觉得冷。

　　她心下一惊，明白过来。

　　风荷和凝燕姑姑还有一众新来的侍女跪在朝露宫前接驾，今生头一回，看到皇帝浩浩荡荡的金銮仪仗。

　　天地间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