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让他灭国算了

第33/295章

”

  辰霜见此心中情绪涌动,宽慰她道:

  “姐姐放心,我已不是当年不懂事的清河了。

  牙帐之中不知何处起了筝鸣。

  清河这个名字,她已是多年未曾听到。哪怕是天潢贵胄,也改变不了为国为民,牺牲自己的命数。

  十二载光阴荏苒,文姬尚能归汉,她身在回鹘,又何时能再回大唐?

  若不是那一道和亲的圣旨,她都快要忘了自己曾是清河公主。那年宫变,我大难不死出了宫,便打定主意不再回去。”

  辰霜抿唇不语,心中百念交集。自从宫变那年出宫后,她便一直用“辰霜”这个化名行走边关军中。”她说这话的语调,就像从前那般俏皮,可此时分明带了几分哀婉,垂眸戚戚望着她,等她回应。

  辰霜对着她行礼道:

  “曲有误,周郎顾。我是,你亦是。

  宴海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道:

  “我已支开了这一处的所有侍卫。她的主子自小万千宠爱,孤傲骄矜,如今这金枝玉叶之身,在这蛮夷之地,步步为营,脚下走得,偏生是一条艰难万险的路。

  起风了,宴海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伫立良久。

  “大可汗那边有何消息?

  如今,她的容貌与当年相比,鲜有变化,只是举手投足间,更添一份气魄,曼妙中多了一分威仪,矜贵中多了一分从容。”

  “争?”

  那侍女躬身对她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汉人屈膝礼,道:

  “小人香芝,见过清河公主。玄王此时正在大可汗帐中商讨要事,一时半刻也不会寻来。陇右军这些年越来越无用了,若连凉州都不保不住,将你送来回鹘和亲又有何用,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

  “你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

  “长姐,我……”辰霜低下头,不敢再看宴海。”宴海避过身去,青葱似的手指捻着帕子,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花,“可姐姐难得见你,就是放心不下。

  她拿着信,从发鬓上随手取下一枚金簪,挑了挑摇曳不定的烛芯。琴声悠悠,如泣如诉:

  “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

  想到此处,她心下畏惧,不由攥紧了两侧的衣衽,慢慢后退了几步。

  宴海遥望灰蒙蒙的天际,踱着步子道:

  “我不知你为何跟了玄王。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此时的她,更像是一颗被千万条蚕丝牢牢缚住的茧。没想到,你还活着,让我今日竟还能再逢长安故人。她幼时便出落得天姿之色,姝秀昳丽,更是弹得一手好琴,才绝皇城,冠盖京华。为什么我就不能为自己争一争?”

  “不幸的,单单只有我一个罢了。我今日想召你入我麾下,并不是为此。你出逃,我和亲,去国离乡,大唐亦不复当年……”

  “可正因为国势衰微,你身为公主,自生下来,命就是注定了的。”

  “唉,世间也无宴海公主,只有,固裕可敦。一身白底牡丹纹的襦裙,肩披金丝帛带,照汉人样式梳着堕云发髻,显得清丽动人。你不愿和亲,姐姐不会逼你。所以才想将你要过来,不再受他所控。

  宴海见她如此,也红了眼眶,轻轻抚上她攥在一起的双手,似是安慰。”

  暗舒一口气后,辰霜静静听她开口道:

  “我已得线报,你是从凉州逃婚逃出来的?”

  “我已失达干,玄军营中少了一根眼线,怎成大事?”

  宴海泪光莹莹望着她,迟疑地问道:

  “真的?

  她之前不知,宴海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这么快便知道了抗旨逃婚的事了。

  她于奔马之上遥望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一直念着他回头。若我猜得不错,你今日拒绝到我麾下,定是怕我将你再送回凉州,和父皇一道,逼你和亲罢。你可知,那达干本是我派去他营里的人,怎知是不个不成器的东西。”

  辰霜不敢告诉眼前担心着她的姐姐,其实她留在叱炎身边,只是为了那个微茫的陈年旧梦。一点都不像。哪怕是给抓她的人通风报信,她也不会甘愿束手就擒的,也不知到时要闹出什么烂摊子来。

  她扇了扇信纸,让封口处的热气速速消散掉,令道:

  “快马加鞭,一封送去祁郸,一封送去肃州。”

  “清河公主倒是确实和幼时不大一样了……”香芝不由心悦诚服,赞叹道,“公主知人善用,实乃大唐之幸也。

  抚琴的女子已换去了白日里的碧色团窠纹胡裙。”

  辰霜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道:

  “你有所不知,我这个妹妹,只可软磨,不可强取。”宴海闻言,喃喃着,忽而又哼笑一声,摇头道,“呵呵,那场宫变,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啊。今夜那边帐中议后,大可汗令玄王殿下再度出征凉州,几日后便要启程。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奴,若是姐姐将我强行要了过来,倒显得奇怪,会不会反而引他生疑了。听着听着,辰霜心念一动,避开守着她帐子的侍卫,循着琴音找去。我是回鹘王庭的可敦,只要我开口,大可汗定会看我三分薄面,叱炎他不敢不从。

  宴海破涕为笑,又颇有几分喜极而泣的样子,抚着她的肩膀,道:

  “我的清河妹妹长大了。

  “与公主料得分毫不差。

  她身旁的侍女香芝扶着她回了可敦帐中,见主子一路有几声咳嗽入了寒气,便奉上一盏新沏好的团茶,一面低声问道:

  “公主,为何不传信陇右军,让他们直接将清河公主带走,还少了咱们一通麻烦。蝼蚁尚且偷生,为什么我的生死命运,要由别人一句话而定?”

  辰霜抬头不解,她愿以为宴海是来当说客劝她回去和亲的。”

  宴海饮了一口热茶,面容在呵出的氤氲雾气中模糊了起来。

  空旷无垠的草原上,天间虽不见乌云下的月色,仍有清辉落下。我在叱炎身边,也可借机刺探他营中情况。灯火忽明忽暗间,她举起烛台,将蜡泪滴在了信笺口处密封。你,大可放心。这番话,更令辰霜觉得委屈万分,眼泪不受控地簌簌而下。”

  “欺人太甚。

  宴海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从琴案前起身,声音柔和了些许,水汪汪的眼里含着几分笑意,对她道:

  “怎么?可敦鸣筝,每十拍皆有一拍漏弹,是故意要引小人前来一聚吧。不知谁又幽幽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热雾在寒夜中倏忽间便消散了。

  只是站在那里,便让辰霜觉得,明明只是个弱女子,却有着不可侵犯的容止气度,与当年在宫中洒脱恣意的宴海公主全然不一样了。”

可敦

  琴声戛然而至,女子抬头,一双凤眸漾着水光,轻声道:

  “清河,十多年未见了。她端坐于在一方木案前,垂着螓首,十指纤纤,拨人心弦。

  泪水不知不觉溢出了她颤动的长睫,湿了她鸦羽般的鬓角。若我料得不错,大唐议和的使臣已从凉州出发,过几日便要到王庭了。转而又说道:

  “清河,你自小便性子执拗。【1】”

  是《胡笳十八拍》,曲调苍凉,哀婉动人,闻之无人不起哀思。倒不如,卖她一个情面,今后,定有用得到的地方。

  是了,她伤了他的心,他如何会愿意回头。”宴海冷笑一声,猛然将杯盏掷于案前,泼出的几滴水渍泅开在了案头,其间茶香四溢,倏而散去。”她打开妆奁,在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两封信。

  她这个长姐,是父皇封为太子后得的第一个女儿,当年普天同庆,宠爱无双,满载着盛世的欢欣与期许。再者……”她白玉似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来,“你今日没注意到吗,那叱炎对她,可非同一般呐。在外十余年来,什么世道艰辛我都尝遍了,我已不再是清河公主,我也从未想过再当什么公主。到时,万一被他们找到你,你可要想好应对之法。”

  她字字铿锵,说得悲壮,似是有万般滋味皆在其中。

  不对。我也是大唐子民,虽不愿和亲,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凉州落入敌手。

  朦胧中,心底的那个少年从脑海中浮现。

  今夜,叱炎和几个亲卫都不在营中。

  少年的身影消散了,叱炎的面具又映入脑海,挥之不去。她见天色已晚,已在此处待得太久,怕营帐处生变,便辞别了宴海,速速归去。

  “我听闻,陇右军已派人过来寻你。有你在那边,总比他省心。”

  “姐姐不要再唤我清河了,世间已无清河公主。”

  见辰霜又抬眼望着她身后的婢子,她又道:

  “这是从宫里自小就跟着我的贴身女使。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为何会生得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辰霜心口一疼,睁开雾气重重的眼帘。竟不是为此,那是所谓何?你在叱炎身边,万事小心,姐姐会想办法护着你。

  “那便依计行事吧。

  辰霜在帐中心思深重,辗转反侧。合着琴音,原本粗犷的塞外在此刻也显得温柔起来。”

  辰霜心中“咯噔”一下。

  她警惕地左右四望了片刻。”

  辰霜心下一沉,应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姐姐不必担心,叱炎暂时并未为难于我,他暂时也不知晓我的身份。

  他的神色隐忍而悲伤,一言不发地送她上了马,让她离开凉州回到长安,此生永不相见。”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让一旁侍奉的香芝难过了起来。那达干废物至极,已被人察觉,本就是强弩之末,还不如不用。”

  “况且,”宴海顿了顿,晃了晃手中的杯盏,望着底下的涟漪一道道漫散开去后,倒映出她同样幽深的眸子来,“她有把柄在我手中,这样的人,最是受用。

  她今日叫自己过来,不会是要将她送回凉州吧?她已与这个长姐相隔多年,哪怕有幼时曾有情谊,此刻也不过是单薄如纸了。他一向痛恨汉人,且为人手段狠辣,我怕你在他那处,凶多吉少啊。

  这么多年在回鹘王庭,她应是吃了不少苦吧。那么多年过去,现在到了回鹘,就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见被她看穿心思,辰霜深吸一口气,仰头正色道:

  “长姐,我不愿瞒你。可在家国大义面前,她的祈念,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宴海挑了挑额间被夜风吹乱的碎发,问起了正事。

  可少年真的一刻也不曾回头,转瞬便没入了无尽黑暗之中。”

  二人各自垂首落寞,望向远道茫茫,长安的方向在夜色中混沌一片。是也不是?哪怕隔着那副鬼面具,我都看出一二来。

  宴海见她沉默,便又叹了口气,问道:

  “你不愿说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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