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吗？
明逸揉了揉刺痛的右腿，抬起头，一脸怨毒地瞪着萧燕飞：“我会说出去的……我会告诉别人那些信……”
“告诉别人什么？”萧烁微微地笑。”
萧烁那清润的嗓音中透着一种冰霜般的寒意。
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贴在鬓角，湿哒哒的，使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
对上少女波澜不惊的黑瞳，明逸觉得自己像是被野兽盯上似的，匍匐地后退一点，再一点，直到他的背撞上墙，退无可退。”
“百姓都死了，你一个逃兵有什么资格活？
真臭？！
“我只是想让他别哭，别哭……”
他真的没打算掐死曜哥儿的，他是无心的！你的祖母，你的婶母，你的嫂子，她们都没逃，你明逸有什么资格逃？
他带着曜哥儿爬墙倒了隔壁的盛家，躲进了盛家后院的一口枯井中。”
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明逸愈发激动，那苍白似鬼的脸上是满心满眼的期待，“我会好的，对不对？
他让爹爹把曜哥儿给他，他是真的想带着他一起活下去的。！！
这两个字听在明逸耳中，像是狠狠地往他心口捅了两刀，柳嘉说他臭，成四郎他们说他臭……甚至于他娘在靠近他时也会微微地蹙眉。怕死就能坦然地当逃兵？
明逸周身簌簌发抖，脚下又往后挪了挪，颤声道：“那口枯井……在，在明府隔壁的盛家。
就像是……
萧烁的脑海中不由浮现父亲萧衍的面庞，拳头无意识地攥了攥。”萧燕飞眯了眯那双弧度优美的猫眼，以扇柄不近不远地朝着明逸指了指，“被曜哥儿抓破的地方？
明逸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几乎缩在墙角，身子也隐于墙角的阴影中。”
明逸嘴巴张张合合，一颗心直坠至无底深渊，手脚冰凉。
“我不是故意的。
他口中又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头发散乱。
“是是。”明逸下意识地想往角落里躲，可左臂被萧烁的手攥得生疼，痛得他龇牙咧嘴，痛得他眼角挤出泪花来。
原本只是个小小的，还没指甲大小的伤口……在半年之中溃烂得越来越厉害。
现在，能救他的人也只有萧二姑娘了！！
他终于克制不住地呐喊出声：“难道我就该陪着兰山城一起去送死吗？”萧燕飞幽幽地低叹了声，不等明逸说话，就自己答道，“因为你是‘功臣’呀。
“是这里吧。”
什么？”萧燕飞直言不讳地颔首，“就是凌迟。
“对呀。明逸猛地站起来，不小心撞到了后方的椅子发出咯噔的声响，口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厉斥声：“你这哪里叫治病，这是凌迟。”
“还是告诉皇上，那些与你无关？”
“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帮我治病是不是？
萧燕飞又慢悠悠地扇起了团扇：“当然也有可能伤口会从你的断臂处再继续腐烂。！”萧燕飞放下茶杯，看向了明逸明显不太服帖的左袖。
他们只需要在枯井里躲上两三天，躲过北狄军的搜城，之后就有机会混在幸存的流民中，活下去的。”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如春风拂柳般，一双眼睛黑得深不可测。
愤恨之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两眼通红地瞪着窗边的萧燕飞，突然窜起，朝她扑了过去……
可旁边的人突然朝他的右腿狠狠地踹了一脚。
见萧燕飞盯着他的左臂看，以为是要给他看伤了，明逸迫不及待地把袖子撩了起来，又急匆匆地解下绷带。”
萧烁这才放开了明逸，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地擦拭着手指，仿佛手指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不要去外头，他不想看到别人嫌恶的目光！
“你可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吗？
这次随军去幽州，他曾经见过更可怖的场景，战场上尸痕遍野，多的是死状惨烈、腐烂不堪的尸体。
他紧紧地捂住了自己包扎着层层纱布的左臂，袖子下的手臂隐隐作痛，一抽抽的，直痛到骨髓里，与潜藏在他心底深处的恐惧交揉在一起。
他手里那沾着血与脓的绑带掉在了地上，颤声道：“你骗我？
“……”明逸直接傻住了，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明逸惨叫一声，狼狈地摔在了地上，那血弱模糊的左臂磕在地上钻心得疼。
“那就好好说。这口枯井已经废弃了几十年，被枯树遮掩，很少有人会去那里。”萧烁就站在明逸的身边，微微倾过身子，俯视着他，慢而清晰地说道，“兰山城的百姓都没逃，你是守城的将士，有什么资格逃？
“对对对。
这些话明逸一直藏在心里，从来不曾说出口，可此时此刻，无边的绝望将他彻底压垮。
可怜明家满门英烈，偏偏出了这么个明逸。
曜哥儿死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怪他，难道只有曜哥儿有资格活着，他就没有吗？”
“你也只配凌迟！
不！
绷带早就被血和脓所渗透，解开后，就露出至少近乎两个手掌大小的伤口，血肉模糊，上面混着黄绿色的脓液，隐约那看到那脉动的血脉……
随着这可怖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一股混着药膏味的异臭味迅速地弥漫开来。
兰山城死了这么多人，多一个也不算多，是不是？”
“为将者和满城百姓共存亡，不叫送死，叫死得其所。！明逸悚然一惊，看着萧燕飞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妖魔鬼怪似的。”
她这哪里是大夫，她分明就是刽子手，哪里有人是这样治病的！”
“你在利用我，是不是！”萧燕飞笑了笑，手里的扇柄继续指着明逸的左臂，“只要从这里……”
那玳瑁扇柄微微上移，指向了肩膀的位置，“把你的左臂整个砍断，说不定就会好的。
明逸眸露异彩，急切地对着萧燕飞抬起了血肉模糊的左臂，不惜把他最羞于示人的伤口暴露在她眼前。”萧烁皱了下眉，直视着明逸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偏移。”
这个治疗方案简直堪称完美。
“送死？”
“不妨事，到时候，也可以接着切。
“不要！
“真臭。”明逸喃喃自语道，似乎在告诉自己，又似乎在告诉萧燕飞与萧烁。
但是曜哥儿太吵了，也太爱哭了，一会儿说他要见爹爹和祖父，一会儿说他害怕，一会儿又说他饿了渴了……
当时，他听到了井外隐约传来了北狄人的喊声，他很害怕，害怕他们会被发现的。”
“你怕死？”明逸急切地连连点头。
“你左臂的伤，最初是不是被曜哥儿抓破的？”萧燕飞轻一抚袖，优雅地从玫瑰椅上站了起来，“告诉别人，顾非池把你呈上去的信件替换掉了？”
明逸的身子如风雨中的枯树般不住颤抖着，那千疮百孔的心似有寒风呼啸而过。
他也才十五岁而已，还没及冠，他又做错了什么？
萧燕飞颇为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哪里烂了，就切哪里。”
她一眼就瞧出了明逸那血淋淋的左臂上有个小小的指甲印，哪怕周围的皮肤已经烂透了，只要细看，就可以看到最初的那个伤口。”
萧燕飞每说一句，就朝明逸逼近一步。！”
“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