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册封大典前,事态未必没有变化,祁郸人起了这个心,保不定会来第二次突袭。
“谁要叫你夫君……”她兀然想起洞中发自她口的那一声声令人脸红心跳的“夫君”,心间暗涌,身子想动,却被他牢牢箍在怀中。只是……”
他目中无光,眼睫垂落,喃喃自语道:
“这几日,我屡屡梦到坠崖之感,却一直忆不起当日之前的情景,脑中总觉得有些极其重要的细节不甚明晰。此乃西域邬兹国进贡的上好佳酿,儿臣今日取来与父汗共饮。
并未有牙兵像从前那般要他卸下兵器才能入帐。”
“啪嗒——”
清河手一松,本是握着的匕首骤然掉落在地,陷在毡毯之中。
总觉得,他回到了回鹘,还是有玄王叱炎那股子痞气和霸气,令她面上难堪却心动难抑。他微微俯首,用额头抵着她,轻声道:
“外头我已命人新立一个单独的侍女帐,你住那里,不要住在可敦帐了。”
掖擎捧起酒坛,双目一亮,连连称道:
“好!
明明月余前仍能提笔回信与他盟约之事的大可汗,现下怎变得这副模样。”
当时本是他使坏,故意诱她出口,见她此刻渐露嗔意,一对粉颊娇面已呈石榴红,长风心下得意过后,顿时收了痞气笑脸,开始正色道:
“其实,我来找你,是另有一件有要事。
清河微微一怔后,一把夺过匕首,双手贴在腰前, 背身猛咽了一口气,开始仔仔细细说道:
“五年前的那一日,回鹘大军突袭峒关。好像如此他就不是越雷池了一般。”
“父汗说与不说,无甚紧要。”
长风望着他行动不便,身如枯木的样子,冷笑一声:
“你不就是想看看,我知道自己认贼作父五年的样子,该有多恨。
铺在帐内的毡帐已多日不曾更换,上面的酒渍已泅成暗黄,隐约有腥臭之气泛上来。今夜,我们父子俩就饮酒罢。还是炎儿深得我心。”他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轻声道,“今夜,在帐中等我。
身下那条右腿被发灰的布条绑得严严实实,几乎像是一副桎梏与床榻合为一体。
毫无预兆地,他已吻了下来。”他按在她腰后的大掌已顺理成章地抽出了她藏好的匕首,在掌中一横,刀柄都显得十分小巧。她这条命不也是你我给她的,如此也算知恩图报,我也敬她是个忠义之人。
这个人动的心思,可真是胆大妄为。所以才要她住侍女帐?
长风立在帐外,听到内里时不时传来男人粗重的咳嗽声。
长风收回目光,转而看到她手中那柄银雕匕首。”
“这是我和可汗两人之间之事,我意欲自行解决。
一看到来人,掖擎眯起的眼睁大,迸射出浑浊的光来,甚至还从僵滞的嘴角挤出一丝笑来,声如洪钟,道:
“是炎儿回来了?”
“才没有。虽无父子之亲,亦有父子之情。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低问了一句:
“你来做什么?
听到脚步声,掖擎毫无光泽的面颊似是抽搐了一下,手指动了一动,缓缓转头看向来人。他浓眉紧拧着,浑重的声音道:
“你都想起来了?此战幸存的河西余军被安置并入了陇右军中……”
她最后的声音越来越低, 说完后慢慢转身回望他。当时峒关守军是从凉州调回的残存河西主力军。
“儿臣归来,特请父汗饮酒。”他恍然大悟,猛然昂首,狂笑道,“哈哈哈哈哈,我等这一天其实已经好久了。
阴谋
帐中无风, 骤然寂静下来,连好动的珠帘亦在此时忘了摇曳。”
长风内心略有些困惑。那一颗颗白腻的脚尖如织贝,微微勾起。
原是就等着她先朝他迈出第一步。我只是一直在期待,你知道真相那一刻的表情。
只听他又在耳边轻轻道:
“我可记得,在望断崖底,有个人曾当着我面说,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恨不能以身相许。
出入可敦帐多有不便?
她显然有些许惊吓,一下子从箱笼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柔软的毡毯上,叠起来的裙裾垂落下去,盖住了那片耀眼的雪白。”他渐渐松开了缠在她腰际的臂膀,站直了身,缓缓道,“一个时辰后,我要去找大可汗。
他点头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将两缸酒坛置于榻前的矮桌,自行则坐在一旁的胡凳上,与掖擎隔了几丈之远。今日,儿臣就是来此,就这一陈年旧事,做个了结。
长风瞥了一眼他颤动不已的双手,也径直饮了一口酒。”
“另外……”他突然顿了顿,眉眼噙着笑意看她,不动声色道,“我在此一日,仍要做一日的玄王叱炎,出入可敦帐多有不便……”
清河起先皱着眉,明白过来后脸颊一热。
他又晃了晃匕首,对她不怀好意地笑道:
“在想我?
即便香芝方才已百般向她表示甘愿为之,可对于此掉包之计,她仍存忧心。一双原本鹰似得眸子深陷在眼窝中,此刻犹如一口枯井的死水,毫无生气。”他压低了声音,把她向自己贴紧,埋首吮吸着她沐浴更衣后身上散发的沁人幽香。好!
***
可汗王帐中虽有不少牙兵把手,但却显得异常冷清,连随侍都仅有一位面生的候在帐外,垂头不动,恭谨不语。”
长风以手支额, 眉心一跳,接着问道:
“可, 峒关河西守军怎会不到万人?”
只走了半步,腰际已被他一把揽住。”
又一阵风从外头悠悠吹过,珠帘轻卷,垂绦纠缠难分,乱了谁的心绪。”
语罢,他的臂上多了一双小手,不松不紧地缠着他。
“都支开了。
清河不自觉舔了舔吻后有些燥热的唇,想推开他却又不能完全推开,仍是被他圈在怀里。
他在帐外顿了顿,自行掀帘入内。
榻上的男子直直平卧在氍毹上,面色昏黄,身形憔悴,须发茂密而杂乱,似是已月余不曾疏剪。
由是,他的目光最先落在红箱面上那截白玉似的小腿,荡荡悠悠地晃人眼。”
他就当她默认是在想他了。
俄而,长风幽声开口道:
“我与父汗父子情谊已有数年。
长风面色如常, 并未见异,语调倒是极其平淡道:
“原是如此。一点一点在她唇瓣上碾磨着,没有探进去,浅尝而已,却好似在惩罚她的不诚实。
下颚一紧,她别过去的脸被他掰正过了。”
清河渐渐松开了手,望着他转身离去,紧捏着的手心连带着匕首柄处已是冷汗涔涔,心下更是一片冰凉。!
气氛凝滞。
夜晚的疾风从帐布中的缝隙里涌进来,榻上的异兽毛皮轻轻晃动,榻前一株昏暗的烛台被风吹得晦明不定,火星子乱飞,在空中绚烂地掠过,最终烧落在地又再度沉寂,没了生息。父汗可曾记得,是何日将我从望断崖底救回?
“未免有人生疑,我先走了,可敦帐我无法久留。你且放心,我的人,定会在王庭护她周全。
他轻哼一声,似是自嘲,风轻云淡地说道:
“自五年前峒关一役以来我,为父汗在望断崖底所救,承蒙父汗传授武艺,封我为王,准我领兵。
她垂下头去,颊边的一抹红衬得莹白的小脸明艳无比。”他垂首,一手扶着额,道,“这些我都已忆起。”
“向他确认身世前,我想问问你,可知我当日为何会坠崖?
辛辣的酒水含在口中,钝重的心间暗流满溢。
一如山洞中,她每每情难自抑时,也是这般,脚背绷直,脚尖勾着点地。
许是天热在帐内未穿靴子,光着脚在箱笼上悬空扑腾着。”
“这……”清河垂下眼帘,甚是犹豫。”
掖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坛,满是沟壑的脸上凝着一丝微微怒意。”
掖擎说着,从榻上挣扎着起身,拖着僵硬无比的断腿,向坐在榻前的他一步步挪动着,笑得无不瘆人:
“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等着你想起来的这一日。我在王庭仍是玄王,你不必为我担心。河西军少帅长风将军领兵出城抗击不敌, 被逼坠于望断崖……”她沉心定气,继续叙述道:
“当日, 只千余的河西军抵挡住了近万回鹘大军的攻势, 战况极尽惨烈,才使峒关得以守住, 凉州幸免于难。”清河立刻将匕首收回后腰处别好,一面朝他走近,一面往他身后紧闭的帐门望了一眼,低声道,“外面可有人看到?
他兀自低笑了一声,身形不动,只定定看着她惊异的神情。”他似是数日不得水喝一般举起酒坛狂饮一口又一口,赞道:
“好酒!”
掖擎皱了皱眉,端着酒坛的手一滞,摆手道:
“陈年旧事,说它做什么。”
掖擎笑得愈发嚣张,他干枯的眼眸中似是泛起了水光,灼亮起来,他摇了摇头,嘴角抽动一下,道:
“并不是。如此,可觉得委屈?”他拍了拍她搭在他臂上的手背,面上最后一缕极淡的笑意凝在眉宇间,似是在安慰她放宽心。
他滚烫的唇就在她那处泛红的颊边摩挲着,挠人又灼人,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心扉,道:
“今后夜夜相对,想夜夜听你叫我夫君。”
“自你坠崖失踪后, 众人皆以为你已死,所以河西萧氏一脉没落, 凉州为陇右崔氏接管。
“现在呢?
她微微垂首,长睫掩住了眸中情绪,只低低道:
“不如……我同你一道去吧。”
长风垂首,摇了摇酒坛,望了一眼坛口里晃荡不止的酒水,像是一汪沉黑的潭水,倒影出深不可测的眸光。罢了,时隔多年,你大概也忘了……既然今日回了王庭,无论如何,我必得去大可汗处问个清楚,与他行个了断。”
恣意之态,仿佛仍是那个统领草原四方的霸主。”
她神情紧绷,面色凝重, 抿紧了唇, 回道:
“因为, 河西大量兵力在你父帅, 也就是故河西萧帅受命带兵出关抗敌之时已被回鹘伏击殆尽。
“你怎么来了?
长风俯身, 缓缓从毡毯上捡起了银雕匕首, 递到她眼前。眼前骤然一黑,是被他五官分明的面容所荫蔽。”清河从头手中轻易地夺回了匕首,嘴上支支吾吾,别过头看向另一边。
长风望着她不安的神情,宽慰她道:
“司徒陵走前与她再三确认过了,她确实就是自愿的。册封大典前,香芝是可敦,你就是她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