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醒了？后来即便已是神志不清，呜咽不断，此刻竟还如此清晰地记得他当时所应允之事。待第三针再入身柱穴其下的神道穴之时，叱炎突然咳了几声。
他本就是大可汗最为受宠的义子，位列五王之首，赐座于可汗王座高台之下。
又听她道：
“那，我与殿下同去，以防不测。
叱炎从冗长的睡眠中复苏，头脑像是被打了一计闷拳击中，昏昏沉沉。
辰霜一路跟在叱炎身后，行至会场落座。
辰霜听出了他的语中之意，她先是脸一红，速敛心神，镇定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曾……可能是那道伤口的缘故。”
微挑的秀眉好似在说，砍头罢了，她何足惧之？
此时，帐门突然哗啦一声翻动开来。倒成了她在保护他一般。
不仅如此，掖擎可汗意在通过平衡各部势力，使之互相掣肘，攫取更大的势力范围。方才，大可汗已派人来催殿下列席，不得有误。
今日，玄王叱炎着玄黑高襟胡袍，胸前以金丝镶着游龙图腾，要配长柄佩刀，凛冽贵气，不可逼视。”
“还说，要我从此片刻不离殿下身边……不是吗？”
葛萨面色骤沉，点头上前照做。他撩起滞重的眼皮，扫过在场二人略有些模糊的面容，尽力发出一句：
“什么时辰了？”
只见她微微一笑，并未理会葛萨善意的劝告，清亮的目色直直望着他，道：
“昨夜，殿下已许我自由民的身份，我已不再是女奴。
“这……”葛萨一时不知目光该往哪儿看，侧身回避，犹疑间，却听那女子道：
“殿下，昏过去了……”
他一惊，又转过身来，大呼道：
“怎么就昏过去了？
一刻后，她见并未起反应，便又将第二针旋于大椎其下三寸的身柱穴。淡淡层云中，三尺日头霎时倾泻满间，照在暗沉幽静的床榻，一览无余。”
叱炎闻言猛地起身，套上马靴，穿着骑装，抓起氅衣就要往帐外跑。”
她抬眸，见叱炎微微侧身，与她耳语。
一旁葛萨惊到下巴掉落，他来回踱着步子，无不焦虑地指着她道：
“鹿茸大会乃是回鹘各部王族一年一度的盛会，各大部族的首领贵族皆会到场。
今岁，鹿茸大会摆在回鹘王庭数里之外的草原。
“看见了？
她双手微张，露出的一截小臂莹润白泽。”
“是。天高山阔之下，十里无垠绿地，大风起云飞扬。
他自嘲般在心底轻哼一声，对葛萨令道：
“找一身层纱胡裙，要带面纱的那种，给她换上。
这女子千变万化，换脸如翻书，果真是不可小觑。”
叱炎眉梢一动。她的身长不过在他锁骨那般高，娇小的身躯还未及他一半肩宽。
她迅速跟上了叱炎，待他落座，便蹲坐在他身后，颔首许久，不敢抬头示人。”
叱炎置若罔闻，看都不看她一眼，反而速速敛起垮散的衣衽，对一旁的葛萨道：
“鹿茸大会已开始了？
王座之上，掖擎可汗与固裕可敦并肩同坐，迎各部贵族。你一个女奴，怎可与殿下同去？
可他的殿下一向体力极好，怎会初经人事便成如此颓唐之态？”
“已近晌午了。
“殿下，大可汗令……”葛萨快步冲进来禀报的时候，无意中撞见了榻前的一番春光。
游牧民族一向逐水草而居，本代掖擎可汗一改旧制，每攻下一城，便学祁郸人筑起高耸的城墙，从各部内九姓大族中挑选可用之才镇守，屯兵积粮。”
***
漠北一年一度的鹿茸大会开在每岁孟春，冰雪消融的时节，庆贺新年伊始，乃是贵族游乐竞技的盛会。若是被人发现，可是亵渎的大罪，要被砍头的。
他不禁往那女子微红的脸上扫去，试图寻得一丝端倪。各部勇士已就位，赛场分列，比得无非就是骑马、射箭等传统兵家之术。辰霜按他要求换了一身回鹘贵女的胡服帛裙，以轻纱覆面，在他身后默默步入会场。神情却固执异常，分毫不让。昨夜二人弄出的动静他虽没听清具体，也是默默听到了夜半。由此雄起漠北，草原上的各部纷纷依附。辰霜经过之时，似能感受到宴海悠长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如有阴翳。
回鹘各大部的世家大族悉数到场，列席其间。他自会保她无虞。
辰霜掏出衣袖中的针毡，两指捻起一枚毫针缓缓刺入叱炎的大椎穴中。”她沉声道，“可否请葛萨大人将殿下翻个身再褪去衣物，我要为他施针。”葛萨说得吞吐，还是劝道，“殿下不如还是让她看一下，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不必。
女子发丝凌乱，白衣如素，细腰如掐，香汗淋漓，正伏于胸口半赤的男子身前。”
玄王的一众亲卫之中，就葛萨所居离他的大帐最近。”葛萨扶住他摇摇欲坠的上身，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辰霜从榻上下来，将男子平卧躺好，又欺身上前，替他宽衣散热。你们一晚上都干了些什么？”叱炎淡淡瞥去，却见那女子并不起身，仍是拦在他面前。最后只得往身上覆盖三条大狼皮，捂住双耳才能入眠。
此会，本就是大可汗拉拢各部的契机。
她与昨夜那副痴缠的模样，迥然不同，仿佛并非同一人。若再迟迟不醒，恐有大碍。
一个寡白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殿下，可否在让我再看一眼那处中箭的伤口？那双皓腕抚弄着他浅蜜色的肌理，色泽对比之差，令人不禁脸红心热。
叱炎垂下眼眸，掠过一旁葛萨惊异的面色，目色余光的暗影里唯独映出了眼前凛然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