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依一笑,“仁兄既是没睡,必定是在认真听讲,既如此,你把今日这篇《烛之武退秦师》背下来,便可证明你没睡。”
简单,干脆。
老夫子越看重依依,连着对裴东春等人便越失望,故而今日这板子抽得不留余力,裴东春那么大个儿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裴宏捂着手掌直接疼得跪在地上哭,不仅如此,夫子眼风扫视着二人,让他们将这篇抄个十遍,明日送来学堂。”
自然没把依依这六岁的小娃当回事。
裴东春与裴宏二人自是咬牙切齿,回去途中,在马车内商议,寻着依依落单的机会,狠狠揍她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裴东春只觉浑身上下哪儿都火辣辣的疼,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地望着依依,
“少谦,你这身功夫太俊了,但凡你打过的地方又酸又胀,我毫无招架之力。
依依自来与燕翎一道扎马步学武艺,硬功夫她现在学不上,便学了点软功夫,认穴位,扔暗器是她看家本事,关键时刻用来自保。
其余四人看得目瞪口呆。”
裴宏紧张地发抖,双手绞在一处,磕磕碰碰背道,“...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
裴东春阴笑,率先跨过穿堂,其余人紧随其后,五人列成一排跟一堵墙似的矗在她跟前,裴东春挽起袖子松乏着筋骨,扬起手掌道,“我因你受了罚,今日你只要给我抽几巴掌,这事便过去了。”
依依往后收步,将木棍掂了两下往地上一戳,“以后还要讨打吗?
衡哥儿可不惯着他们,往裴宏的桌案敲了敲,“别耽搁时辰,快些背!
裴东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管求饶,
依依一面打,一面问,“不信裴,你打算信啥?”
依依作了一揖,认错道,“学生燕家二少爷燕少谦,一时不察眯了下眼,请夫子莫怪。
衡哥儿顾不上修理他,起身告罪,“请夫子见谅,我弟弟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是头一天来,有些不适应,还请您饶了这回。”
答出篇名容易,背出来难于登天。
衡哥儿对这副架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挨打没事,岂能让细皮嫩肉的妹妹挨打,扭头狠狠瞪了一眼裴宏,“平日里裴东春那小子比我睡得还香,莫不是你捣的鬼?”
依依置若罔闻,将那木棍在手腕挽出一个花儿,径直往他面门送去,只见嘭咚几声,裴东春的鼻子嘴唇,面颊,掌心,胳膊,无一处幸免。”
*
连着数日,依依已把退思堂给混了个熟,旁的都好,唯一棘手之处便是出恭,她到底是姑娘家,岂能跟群小伙子混在一处,幸在爹爹早早给她看了一眼官署区的布防图,告诉她宗人府后罩房的尽头有个恭房,专为女子所用,她回回都要七拐八绕去到此处。”
依依昏懵地睁开眼,眼珠儿转动了片刻,察觉这是学堂,慢条斯理站了起来,抿唇不言。
老夫子拿着戒尺用力抽了一下,“肃静,”
大家立即噤声。
也难怪,只有裴宏晓得她女子身份,故而偷偷踵迹到此处,充当了耳报神。
老夫子抬起眼,恰恰与两兄弟对了个正着,旋即他目光下移,挪到了睡得正香的依依身上。”
依依十分流畅地将整个篇目背下来,满堂学子几乎失声。”
“不,”依依眼神平静,“一起上。”
“很好。
这小子不是才六岁半么,竟然一字不落背下来了?
有人不服道,“是不是衡哥儿作弊,帮了他弟弟?”这是号召大家跟他同流合污。
这一日午后,天气闷得厉害,晨起朝阳万丈,到了午时,云团一层叠一层,燥热不堪。
老夫子见她如此淡定,越发气笑,
“你是何人,竟敢在学堂睡觉?”
裴宏讪讪一笑,不敢接话。
裴宏想了半日,心中隐隐有个念头,“你们别急,我有个法子。晋军函陵,秦军氾南.....”
“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
其余人也都石化一般,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夫子气得胡须轻抖,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指了指裴宏,“你来。”
裴东春无话可说,临时抱佛脚,翻开书册寻到这一篇,眼神睃了睃,老夫子晓得这些公子哥的德行,也没拦着。”
老夫子意外地看了一眼依依,“你被老夫逮了个正着,何故牵连旁人?
依依出完恭打院子出来,越过穿堂时,左右闪出几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正是裴东春一行,依依扫了一眼,发觉还有一人躲在穿堂外的柱子处,从衣角可辨认出是裴宏。
就是裴东春都不得不服她,这小子真有骨气。”
衡哥儿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推身旁的妹妹,依依趴得过低,他修长的手臂伸过去,没推到依依,反而把鸣玉给弄醒了,两兄弟默契地睁开眼,昂首挺胸看着前方。”
老夫子听了她自报家门,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一向一视同仁,当即将书册搁下,操着戒尺往席位当中来。”
裴东春:“.......”
“不把你抽得爹妈都不识,我就不信裴。”
依依不慌不忙道,“先贤曾有言:亲亲相容忍,君子莫相告,此小人行径。
衡哥儿顺着他视线瞄了一眼,顿时脑筋发炸,连忙摇了摇妹妹,
“依依,快醒,这是学堂。”
老夫子看不下去了,拿着戒尺在桌案抽了一下,“裴东春,你年长,你先。”
老夫子面无表情看着他,“甭管是谁,只要进了这学堂,必须遵守学堂规矩,想要免罚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老夫子深深看了一眼依依,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宠辱不惊,与当年的燕翎如出一辙,是个好苗子。”
裴东春喉咙哽了哽,指着裴宏道,“他先...”
裴宏脸登时一胀,支支吾吾站起身,“怎么是我先?夫子恼我,我无话可说,可此二人心怀不轨,幸灾乐祸,夫子亦需罚之。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
衡哥儿早看出这些人的德行,与妹妹寸步不离,裴东春无计可施,一伙人坐在那颗大槐树下,一边纳凉,一边犯愁。”衡哥儿把脖子一伸,
老夫子笑眯眯道,“老规矩,犯错之人答出今日学了什么,并将之背下来,便可饶了他。”
“我跟你信燕!怎么着也得...”他目光扫到依依,颇有底气道,“得这个打瞌睡的人先吧...”
衡哥儿扭头扔了一记眼刀子,“你年纪比她大一截,好意思让她先?
依依闻言神色一动,朝老夫子施了一礼,“夫子,学生愿意领罚,只是恰才身后这两位仁兄也在睡觉,能否让他们随学生一道受罚。
裴宏见夫子没管裴东春,迅速翻开书册默念。”说她没天赋那是假的,纯粹靠天赋也不尽然,这么些年,宁晏和燕翎每日晨起睡前都要读书给她听,那一本《左传》,她听过无数遍,熟能生巧了。
疼得裴东春跟被蛇咬了似的,四肢直打哆嗦,连连求饶,
“停,停,快停,哥哥快受不住了,谦哥儿,我也算你学长,你得留些情面。
他又指了指依依,不抱希望道,“轮到你了...”
依依拱了拱手,旋即郎朗道来,“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
二人顿时傻眼,裴东春瞠目结舌道,
“谁说我睡觉了,是我举告你,你怎么还污蔑起我来?”
裴东春无语,那双豌豆眼溜溜地望天,慢吞吞开始背书,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
背完第一句,他便卡了壳,挠了挠面颊又去瞄书册,衡哥儿眼疾手快,将二人的书册一捞,全部收在一旁,裴东春气得剜了他一眼,继续背,只是往后面怎么都记不起,满脸胀红道,
“夫子,我不会...”
老夫子冷笑一声,失望道,“你是这学堂年纪最长的哥儿,这篇都不知让你们抄了多少回,你就背出这一行?”
裴东春与裴宏双双失色。”亦去之。”
旋即手掌往前一探,要来揪依依的衣襟,依依一个侧步让开,手中石子朝五人洒去,众人只觉眼前一晃,不知何物击中了他们的膝盖或腹部,五人捂着痛处,嚎啕大叫。’师必退....师必退.....”
裴宏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苦着脸道,“夫子,学生只背得这一段,其余的还不熟....”
裴东春在裴宏身后锤了他一拳,“哭什么,哥哥背一句,你好歹背了一段,矮子里拔将军,今个儿你拔得头筹,这顿打是免了。
再打量她纤细单薄的身子,哪还用得着旁人帮忙,摆摆手道,“你们都退开,我一人便成。
第107章番外7
夫子背着手问道,“你们谁先?
课后,大家围着依依向她讨教,衡哥儿理直气壮把她护在身后,与众人挥手,“我二弟过目不忘,你们就不要跟她比了,平日里该怎么懒就怎么懒。吾其还也。
依依看不惯哥哥误导大家,将他拉开与大家解释道,“勤能补拙,我也是一字一字背出来的。”
“你.....”裴东春噎住,委屈巴巴望着老夫子,“夫子...我听是听了,但是还没背全。”
小小年纪居然说出“亲亲相容忍,君子莫相告”的话,夫子略有几分惊诧,没有人不喜欢学问渊博的学生,老夫子也不意外,戒尺遥遥指了指三人,
“谁能背出《烛之武退秦师》,今日不罚,否则严惩不贷。”
依依神色不变,退到院中的花坛边,手扶在花坛沿抓了一把泥石子,淡声道,
“来吧。
依依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淡然看着他们,
“有何贵干?这时,大家都窸窸窣窣醒来。”
她指了指裴宏与裴东春。”
衡哥儿犹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听了这话,团团四望,寻那多嘴一人,喝了一声,“胡说,我自个儿都背不全,怎么帮我弟弟?
衡哥儿暗中翻了个白眼。只是她毕竟年纪小,力道不重,裴东春等人很快缓过劲,咬着牙要扑过来,依依早有防备,捡起他们其中一人撂下的木棍,身轻如燕滑过去,手执木棍三下五除二便击在裴东春前胸后背等数处要害。
裴东春这一瞬间只觉面颊又红又肿,比被人打了耳光子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