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桓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发现那里不知何时被人划了一道口子。
赵桓熙吃过晚饭,将自己的里衣裁了半幅下来,用被火烤黑的灌木枝当笔,在布片上写下“白石峡将士阵亡名录”九个大字,然后问鲁啸林和曹三刀阵亡士兵的名字,将他们的名字一一写下来。
那几个兵本来就不愿意躲在后面,被赵桓熙这么一吼,留下一句“那将军你自己小心”,拔出刀来就吼叫着杀了过去。
今天是个阴天,不好根据太阳判断时辰,全凭经验。
滚烫的鲜血近距离地溅了赵桓熙一脸,他猛的惊醒,见那铁勒人鬼吼鬼叫着眼神凶狠地就要将挡在他面前的曹三刀捅个对穿。
被战场残酷景象魇住的赵桓熙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傻站着干什么?
“休息一会儿,待会儿继续上路。
佟小虎看着手里可怜巴巴的一点布条,为难地捎脑袋。
赵桓熙心中冲动热血上头,握着刀就朝那边跑去。他看到有人被一刀捅穿了腹部,那刀抽出来的时候,肠子也跟着出来了……
他看到曹三刀满脸是血地朝他大喊着什么,可是他脑子里嗡嗡直响,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赵桓熙看着他的肩膀。他用力地握紧拳头,想要控制住这种颤抖,可是完全无能为力。
小道忽宽忽窄,两侧都是光秃秃的石壁,四周阒静无声,偶尔有一只苍鹰从头顶飞过,远远地发出一声鹰唳,传入耳中都能叫人心头一紧。
他们当兵的都上了,自己这个将军却躲在这里,还要人保护!
一个陌生凶悍的铁勒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高举带血的长刀一刀向他劈过来。如今战场离他就十几丈的距离,这十几丈却像天堑一般让他没勇气迈过去。”
赵桓熙看着那些受伤轻微或是没负伤的士兵将阵亡同袍的尸首一具一具和铁勒人的尸体分开,抬到路旁,心尖又颤抖起来。他看到有人脖颈被刀刃豁开,血喷得比他杀猪那次还要多。
他脑海里还是空白的,心里就只有一个信念——他一定要杀了这个铁勒人,不然他就会杀了曹三刀。
“哦。咱们这边折了三十三个兄弟,重伤五个,轻伤还没统计。
一只宽厚的手掌搭上他的肩头,他一颤,仰头看去。
他向左右看看,看到的是一张张坚毅冷静的脸庞,心中不由十分惭愧,伸手揉了把脸颊,打起精神往前看。
中了箭还能动的都跟鲁啸林一样拔出箭来杀过去了,留下来的都是不能再动的。知道我为什么叫曹三刀吗?”
“可是曹队长让我们保护将军。”鲁啸林道。就把箭射出来的血窟窿堵一下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关键时刻曹三刀飞扑过来,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替他挡下了这一刀。想冻死老子啊?
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对被曹三刀留下来的几名士兵道:“你们去帮曹队长他们。
曹三刀把赵桓熙推到道旁的山壁上,对附近的几个士兵道:“保护云麾将军!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进去探路的四人回转,说里头没什么情况。
赵桓熙走过去,将唯一一个胸部中箭但还有气的士兵箭尾折断,把他拖到一旁,然后抬头看向十几丈开外厮杀在一处的两拨人。
“弓箭手压制!等仗打完,那些痛啊怕啊就都回来了。
鲁啸林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赵桓熙靠在山壁上,张着嘴大口喘息几次,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三个中箭的士兵。鲁啸林不敢大意,依旧派人在前头探路,带领他那一队士兵打头进入白石峡,与前头探路的士兵保持二十几丈的距离。赵桓熙心脏砰砰直跳,又害怕,又羞耻。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曹三刀推开,挥刀就上去了。”他道。
这里离白石峡入口太近,达不到诱敌深入的效果,他们还需要继续前行。
进了白石峡,众人就不说笑了,谨慎沉默地赶路。
可是冲到那边,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腿也软了,胃里一阵阵地翻腾。
旁边有士兵问:“将军,你将这些名字记下来做什么?”
鲁啸林道:“上战场就是这样,一团火在心里拱着,什么痛啊怕啊都被这团火给烧成灰烬了。”
鲁啸林道:“杀了四十九个铁勒人,放跑一个。
第160章
战斗结束,鲁啸林带着剩下的士兵在山道上逡巡,遇到还没断气的铁勒人就补一刀。”说罢带着他的队伍跟在鲁啸林后头冲了过去。
“没事的,小赵将军, 第一次上战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赵桓熙心酸地一笑。
曹三刀鲁啸林他们都是他的同袍,同袍即兄弟,兄弟即家人。”
曹三刀肩上绑着布带走过来,在赵桓熙另一侧坐下。
道路两侧的山壁上泼墨般溅满了鲜血,满地的尸体让这里看起来不像人间,像炼狱。
耳边很快传来夹杂着刀兵碰撞和怒吼惨叫的厮杀声。
刺鼻的血腥味一个劲地往他的鼻腔中钻,眼前人影走马灯般晃来晃去。”佟小虎上前,动作不太熟练地给鲁啸林把箭伤处理好。
不,他不能!
这里没有树,灌木倒是不少,勉强点起三个火堆。
他不顾母亲的哀求不远千里从京城来到广宁,又不顾祖父的叮嘱从广宁来到白石峡。
神经高度紧绷,没过多久,赵桓熙就开始觉得精神疲惫。
他有些茫然,道:“你不说我都没察觉,好像不觉得痛一样。曹三刀队殿后,将赵桓熙夹在两队中间。在刺穿这个铁勒人心脏的时候,他表情麻木,没有丝毫的犹豫。
佟小虎拿着伤药和布带过来,要给赵桓熙包扎伤口,赵桓熙让他先给鲁啸林包扎。”赵桓熙吼道。如果此刻在那里和敌人厮杀的是他母亲或者冬姐姐,他也能躲在后面不过去吗?
在这样的信念驱使下,他的腿越来越稳,他出刀的动作越来越顺畅,他的双手越来越有力。”
赵桓熙道:“他们为国捐躯,家人理应得到抚恤。
赵桓熙看到他,想起他之前中的那一箭,忍不住道:“你的伤……”
鲁啸林咧嘴一笑,道:“没事,死不了。”他看看赵桓熙血迹斑驳的左边袖子,道:“你也受伤了,疼吗?他按捺住,把自己的长刀也拿出来擦拭一番。曹三刀不能死,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还有四个没有长大成人的孩子!”
“你们也知道他是队长我是将军,听我的!其他人,跟我上!
众人原地休息了片刻,抬上伤员继续往前走,直到傍晚,才找了个能登高望远的背风山坳停下来休息。”鲁啸林道。
鲁啸林估摸着快到中午了,正打算让众人停下休息,前头探路的士兵突然吹响哨子,同时大喊:“有埋——”
话喊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七八支箭矢向这边飞来,猝不及防间走在队伍最前头的五六个人全部中箭,连鲁啸林肩头都中了一箭。
他道:“才一刀而已,没事儿。
赵桓熙坐在道旁一块石头上,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双手,一阵阵止不住地颤抖。”鲁啸林一把拔出箭支往旁边一扔,趁自己这边的十名弓箭手也开始向对面射箭,抽出大刀带着手下士兵就朝对面扑了过去。意思就是挨三刀我都死不了。
鲁啸林穿着衣服还看不出来,衣服一脱,浑身都是伤口。
曹三刀问鲁啸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