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新郎新娘入场——”
宾客纷纷回身,侧目,向毡房门外望去。
“河漠王喜中原文化,必认得汉字。
“阿姐……”穆护咬着牙,目光炯炯道,“自从知道你被大可汗抓走了,我没有办法,想着可敦一向庇护王庭的汉人,就去求她。
她挺身,从巍巍人群中走出,快步朝新人走去,高声喝道:
“不能拜!
他应是没有看到她,掠过了簇拥的重重人群,擦肩而过,朝大巫所在的高台前走去。别想什么借口了,快快告诉我罢!
经过漫长的祷告,他最后长嚎一声,高声道:
“天神在上,请新郎新娘大拜,礼成。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新娘子……”
辰霜目中并无喜怒哀乐,只是淡淡道:
“可你昨日,明明想劝我回王庭的,说不想参加婚礼的。
他此次出征河漠,非比肃州之行那样简单。”辰霜音调平稳并无厉色,却是让眼前的少年受了一惊,转而沉默良久。
信上之事,可敦无法欺骗,无法故弄玄虚,因为河漠王在自己的地盘,一查便知。
竟只是防卫罢了。
他的答案,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将河漠整块宏图支离破碎的真相拼凑完整。他以净水冲刷双手后,十指浸没在一盆新鲜牛血中。与回鹘遥遥相望的大唐,就是那个渔翁。
几日来她郁结于心之事,终于有了解答。
这是要摔杯为号,是进攻的号角。”
“你若是大可汗,你可高兴?”
“信上说……”穆护咬紧牙关,粗眉皱起,终是低声道出:
“玄王带兵乔装前来,要借婚礼屠杀河漠部!
在她的身后,走来一名身材极其高大的赤衣男子。他用沾了牛血的指腹点在了新娘的雪面和新郎的面具上,画着繁复而又妖冶的图腾。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着红裙的中原女子。你若不肯说,从今以后,就别叫我阿姐!为何,是大可汗硬要将她一力扣在了牙帐?可敦给他写的信,为掩人耳目,信上用的定是汉文,是也不是?”
辰霜语罢,望着少年紧紧攥着的双手,心中轻叹。可此句的重点明明是“请父汗看守”和“出征归来,再来提她”这二句。我以为你来牙帐救我,不过是为报一场旧日恩德。”
“不如你告诉我,你来牙帐救我之前,去了何处,领了何命,才能如此恰好出现,救我出来?”
“而我,从不熏香,那么这香气便是从你身上而来的。
只见一道赤影闪过。
那一夜,她与叱炎同榻而卧之时,他神色温柔,指尖挑动她的发丝,不经意地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语。
自傲且从容。
她神色持重,眼神如黑玉一般晶莹照人,珍珠般娇小玉润的面上甚至有几分沉沉的威严,让平日里亲近她的人,也有些认不出来了。
辰霜亦缓缓回眸,屏住了呼吸。懂习俗的都知晓,婚礼就要开场。为何她自己,就看不出来,还错怪他至此?此人威仪,远甚郡主,哪怕一身喜服,周身仍有杀气盘桓,拒人千里。一袭长袖及地胡裙将她身段裹得紧实,却难掩其冰肌玉骨,矜傲之姿。
随着他唱出狼嚎一般的一声吼叫:
“啊呜——”
席间方才还纷纷交谈的宾客随即安静下来。
此时严肃的仪式却被一清脆女声被打断了, 众人纷纷闻声回头, 延颈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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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宾客们本是在观礼, 急着看新人拜完天神,再送入毡帐一度春宵。”辰霜急得抓着他的小臂,压低音调道:
“这婚礼全场,几百人的性命,就在你一句话了。尤其是座前的河漠部大巫,最为吸人睛目。他一身彩色禽羽,身上挂着数不尽的狼牙兽骨,沉甸甸地串在脖颈,面上涂着赤色的印记,据说是牛血染成的巫祝经文。他昨日定是探得了玄军营中动向,才设下了如此滔天陷阱,只待玄王入瓮。回鹘王庭之中,用此香的只有一人。”
“阿姐从未怪你。
辰霜的心绪如翻江倒海一般久久不能平息,蜷握的双手也开始颤抖,微红的眼眶灼到发烫。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语罢,辰霜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但辰霜只觉胸腔闷得发慌,像是被勒住了,一口气呼不上来,滞在了心口。
年轻貌美的河漠郡主身着一袭赤金色的喜服,颈间带着硕大宝石串成的项链,细小的手腕间叠戴满了纯金的精雕手镯,走动间叮铃作响。
辰霜茫茫然坐回席间,气息十分不畅,额头已渗出豆大的汗珠来。
人群中起了轻微的呼声,部落的青年男子或扼腕,或艳羡。
“前日与你共处一箱,马车颠簸一路来了河漠,我闻到了一股香气。
两部相争,死伤无数,最后得利的,自是那渔翁。大巫举着一柄缠着颜色各异的彩条的长棍,跳起了舞蹈,边跳边唱道:
“天神佑我河漠——”
大巫颤抖着双手,举着彩条棍往两位新人拂过,嘴中念念有词。她深吸一口气,在他的身上,再度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可待我和帛罗在一道,却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只见河漠王已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掩在帘幕下的数把箭弩已露出了一个头,毡房角落之中几个暗藏的勇士同时俯身,朝厚厚的毡毯下摸索出刀尖一角。”
循循善诱,步步紧逼,为了他的答案。”
穆护避开她的目光,垂头低声道:
“我总要护着阿姐的……”
“好好的婚礼,你为何要护着我呢,穆护?
女子款款走到台前, 面上毫无惧色,白皙剔透的脸上甚至还凝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待我出征归来,再来提她,必定重审给父汗一个交代。
他步履沉定,经过席间之时,宾客们纷纷抽了一口凉气。”
闻言,辰霜手中紧握的酒杯滑落,身形往后一晃,整个瘫倒在地席上。分明是借由她的口来告之于她,他身为玄王自己所不能直言之事:
大可汗疑心深重。
不知何时,毡房已坐满了宾客,主座上河漠部诸王也已就位。
隔着人群,辰霜惊异地发现,叱炎他换了一副面具。可是送给河漠王?
众人不经心间虚浮,即便身为新郎,他也是那个人在草原上杀人不眨眼,令亲者快仇者恨的回鹘玄王。”辰霜虽已猜到七八分,但仍是心下一惊,追问道,“你昨夜不见人,可是去了河漠王帐?你会说汉语,定也认得汉字。进攻者,恰恰是前来娶亲的玄王叱炎。
辰霜寒眸凛冽,直视他道:
“我本来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身上。那便是中原来的可敦了。抬手一挥,酱红色的血滴溅落。他头戴禽羽毡帽,宽肩窄腰,和郡主穿着一色的喜服,蹀躞带上垂着荷包香囊和解结锥等物,无一是兵器。而后,他转身,她避开,就此错过。
那日在王帐,叱炎也并未反驳,只回了大可汗一句:
“此女囚狡猾多辩,还请父汗看守。
辰霜心中一动,就是此刻。”
当时说者有意,听者无心,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大有深意。
跟在她身后的穆护按住了她的酒杯,道:
“今日阿姐还是少喝点……”辰霜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少年一愣,摸摸头接着道,“阿姐别醉了,多看看新郎新娘。
辰霜沉声道:
“你可知信上内容?
她恨他狠心不相救,只听进去了“重审”二字。
今日他戴在面上的是一副青铜面具,不是往常的玄铁面具。可敦答应帮我救出你,但是要我顺路送一封信……”
“送信?当时我只道是帛罗衣物中的熏香。
因此,叱炎他有所为与有所不为,皆是身不由己。
长安宫中才有的香薰。
无怪乎,她的长姐,回鹘的可敦,大唐的和亲公主,才会布下此局,提前泄露消息给河漠王,坐山观虎斗。
他当时未言明,只是经由反问让她猜了出来。”
穆护点头,承认得很快。
连大可汗都能看出叱炎对她的在意,才选了她为人质。”
这下,穆护犹豫了。
他的心意,已是豁然开朗。
骤然间,晦色涌入,昏暗如夜。他若真成了帛罗郡主的夫郎,河漠王的半子,势力膨胀至斯,两部大权在握。怎么今日,还是跟着我来了?
河漠王昨夜宴请之上的失态,女儿嫁妆马车上的图穷匕见,还有今日婚宴之上,河漠军整装待发的阵仗。
卧榻之侧,大可汗怎能心安?
再往后一看,本是敞开的毡房大门正缓缓闭阖,将强烈的光照和日头关在门外。若是玄王一朝吞并河漠部,自立为王,割据一方,那么掖擎可汗的算盘便落空了。
过了一日,已是极浅极淡,但她一闻便认了出来。即便她真为陇右军细作,也该押在玄营。
叱炎不是不想救她,而是迫不得已。
穆护终是抬了头,目中如有微光闪烁,低声道:
“什么都瞒不过阿姐……”
辰霜微僵的面容终有些松动,她拍了拍少年的手,道:
“你行伍出身,身上如何能有这上等的中原香。
那么,便有了她这个被扣押在牙帐的质子。阿姐只想知道,你去了可敦帐中,可敦让你做了什么?
或许,连一面都算不上,因为她只能望见他人群中孤绝的背影。
一时间,往日所忽略的许多细节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她明明是玄营的人,从不涉及牙帐之事。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今日之局,才如此提前示意她。
她覆手在背,挺胸而立, 像是一枝迎风招摇的花茎。
“肃州之行,本王一举夺城,可是好事?
溢出的酒水溅在她腕上,透湿衣袖,寒凉一片。身为王上,无论是中原的皇帝,还是草原的可汗,所不能忍的,无非是功高震主。
纷繁的镶绣毡毯之上,先是一双赤色的鹿皮锦靴踩在上面,其后,是一双玄黑色镶金边的革靴。
河漠王并不是挑起争斗的那一方。直到……”她突然一抓穆护的衣襟,将他拽了过来。此香与众不同,我便得了些许印象。
如若今日不测,那么,前一晚的遥望,恐是此生最后一面啊。
更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辰霜望着他离去,心下犹疑间,座上的大巫已开始颂祷经文。而她,竟曲解于他,埋怨于他,错怪于他,明明一同到了河漠部,也不肯与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