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这个福字给姓柴的小子送去。

　　而在这一届新科进士之中，皇帝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柴擒虎的喜爱，隔三差五就召他进宫宣讲，状元、榜眼、探花那三鼎甲面圣都没他频繁。

　　皇帝一时没有说话，内侍们既不敢抬头，也不敢问，只拼命盯着自己的脚尖装死，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

　　“若说帮衬扶持，郭张村生我养我，沥州城助我兴我，若无大人和这州城上下百姓，何来我今日！

　　周斌听罢，果然欢喜，朝师雁行递了个赞许的眼神，“嗯。

　　就听师雁行继续循循善诱道：“此二人皆是一片孝心无处使，偏又不得门路，不敢贸然登门打扰。又要顾及朝廷的体面，又要体谅百姓的难处，民间常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拨款有限，本官纵有心，却也无力呀！”

　　要修路，要栽树，就得动工程，又不是郭张村那种完全私人承担的，只要衙门里光明正大一插手，吃多少回扣还不是上官说了算？”

　　内侍不敢隐瞒，将路上两人的对话一一复述了一遍，当真半个字不差。

　　回去之后，正提笔写福字的皇帝头也不抬，“怎回得这么慢？

　　如此三得益的好事，岂有不做之理？

　　乡亲们都说，再这么过几年啊，保不齐那日子比青山镇也不差什么喽！

　　“他真这么说的？

　　只是这付春生嘛，却没怎么听过。

　　才要开口，就见郑义用力吸了口气，平复呼吸，一迭声安排起来，“去账上取几千银票，再把我珍藏的那幅古画找出来！可是他又同你聒噪什么了？

　　这会儿听周斌冷不丁提起来，师雁行自然能猜到他的意思。”

　　他又慢条斯理抿了两口茶，然后才把几乎没有减少的茶水放回去，轻轻掸了掸官袍，“既如此，倒不好辜负他们如此深情厚谊，趁年前找机会见见吧！

　　皆因年关将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暂时放下彼此仇怨，想着先安安稳稳过个好年，一时朝堂之中竟少有打嘴仗的了。”

　　类似的情形在付春生家中同时上演。

　　听说师家又有人来送东西，郑义的第一反应就是年货，还对老妻笑呢。”

　　君父。老天有眼，真是天助我也。

　　当时师雁行的表情一副非常复杂。

　　他抹了把汗，显得人都老了好几岁似的，“什么笑话，这宫里呀，只有好话和坏话之分。

　　不过说到回报嘛，眼下倒是可以穿插着把另一件事办了。”

　　说这话的时候已是腊月初八，再不抓紧点办，衙门就该封笔挂印了。

　　有时见皇帝心情好了，还敢大着胆子穿插几句笑话。

　　要他们说，这位小柴大人实在是太过胆大妄为了些，若被有心人看见，一顶恃宠而骄的帽子跑不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皇帝低笑几声，然后重新提笔，这次竟顺畅得很了，一个铁画银钩的福字迅速跃然纸上。

　　他端过茶杯，抬起手来，略刮了刮本就没什么茶梗的茶面，叹道：“都说做官好，可寻常人哪里知道做官的难处！

　　皆因他年纪小，性格活泼大胆，没染上阿谀奉承那一套，讲话简单直白，听起来很轻松。

　　郑氏布庄在州城的买卖渐趋稳定，郑义又担着五公县商会会长一职，年底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这些日子都在县城没过来。

　　人家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帮自己大开绿灯，又拱手送上那样大一份朝廷供奉，不给点回报实在说不过去。

　　一口气写完，皇帝直起身子来，端详一番，点点头，显得很是满意。不过他们的心与我是一样的，都盼着咱们州城好，也盼着大人您好。”

　　周斌擎着杯盖在虚空中四处点了几下，“你看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百十处，哪里不等着银子填窟窿？

　　“做蜀锦买卖，何须送上门？

　　他也是见这位小柴大人年少活泼真挚可爱，对他们这些阉人也素来礼让，这才有心提点几句。

　　可巧郑平安因妻子柳芬有孕，这几日时常请假在家，此时兄弟俩都带着媳妇儿陪父母说话，见此情景，俱都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柴擒虎看着他笑：“公公此言差矣，既然说是笑话，自然是引人一笑，又怎么会吓人呢？”

　　“是，一字不错。

　　都不等回家，师雁行刚离开州衙，一上车就从车厢内的小抽屉里取出纸笔来，在车厢内就地写了两封书信，打发跟着的人立刻给郑义和付春生分别送去。”

　　内侍心道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进士不识死。

　　内侍总管亲自上前捧了福字，又在脑海中暗自回味着皇帝刚才的话：

　　姓柴的小子……

　　叫得好生亲昵。”

　　这早年的投资做得值了！”

　　每年挂笔封印之前，皇帝都会亲手写几个福字赏赐给得宠的大臣，以示恩宠，多少人打从几个月前就巴巴等着呢。

　　又是由武转文，之前一直在外游学，还做过什么镖局的营生，经历十分丰富，皇帝就时常找他问一些民间的事情。”

　　她动情道：“早就想回报一二，只是知道大人官清如水，不敢贸然开口，如今可有能效劳的地方么？

　　“这两日上火，早起正觉得没胃口，才想着她家的好酱瓜小菜和腊肉腊肠，这不就来了？

　　当时路修好的时候，师雁行一家三口应邀回了郭庄村一趟，还没进村呢，果然就见老远一块大碑。”

　　周斌喝茶的动作一顿，从杯盖上方掀开眼帘，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哦？”

　　见她如此上道，周斌的笑容越发真挚了几分。

　　与其继续留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挣不来一个钱，还不如跟着飒飒去城里拼一拼，没准儿还能把儿子提溜成正经读书人呢！”

　　结果就是看了那张薄薄的信纸之后，郑义简直比收到了十车腊肉腊肠还高兴。

　　皇帝闻言，手下一顿，纸上迅速晕开一大块墨迹，眼见着这福字就废了。”

　　内侍一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睁睁看着他从宫门出去，越走越远。

　　师雁行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来抿了一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大人的恩情，我自然不敢忘怀，只是说到为大人排忧解难，却不止我一人有如此想法。

　　远的不说，就只看桂香嫂子家的苗苗吧，如今是店长，回来时满手提着东西，又穿新衣裳，何等威风。

　　况且模样也长的得人意，只是这么看着就赏心悦目。

　　柴擒虎领情，只叹了一声，“都说君父，陛下就是天下臣民的父亲，要过年了，当儿子的给父亲讲个笑话还不成吗？再捡一幅，也给裴远山送去。

　　柴擒虎是只要别人敢问，他就敢答的性子，讲起来口齿清楚，落落大方。这，这多吓人呐！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里搓着手不住兜圈子，一张老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嘴里更是颠三倒四地说着别人不明白的话：“我早就知道她是个好的，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远的不说，只说咱们城外的路吧，着实有些石砖该换一换了，再有道路两边的树木略有枯损，也该重新挪一挪，栽一栽了。

　　如此一来，下面的人不着痕迹尽了孝心，地方官员不必耗费朝廷的银子，就改善百姓居住环境，百姓们又实打实得了实惠。

　　最初玩这一手的时候，旁边伺候的内侍都吓懵了，皇帝也愣了下，然后才哈哈大笑。

第150章 红脸

　　原本在来京城会试之前， 柴擒虎想的是去二师兄家蹭住，结果到了之后一问才发现他想多了：

　　田家富甲一方，但在京城没有地产！”

　　轻飘飘的一句话， 傲慢和得意表露无遗， 并遭到宋云鹭和柴擒虎的一致谴责。

　　之前虽然是杜泉那边打发人送来的竞标帖子，但若说这里面没有周斌帮忙推波助澜，师雁行是不信的。

　　皇帝提笔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另有小太监上前，沉默而迅速地将废纸拿掉，又重新铺上新纸。

　　与这边不同的是，本该身处风暴的京城，竟意外宁静祥和。

　　那天送柴擒虎出宫时，内侍就觉得腿软，忍不住央告道：“哎呦，我的好柴大人呐，咱们宣讲就宣讲，您怎么还对着陛下讲笑话呢？

　　难得清闲，皇帝就时常叫了自己喜欢的臣子进宫说话，顺便考察今年的新科进士们，想着来年哪里有什么缺，好安排人手。”

　　师雁行就道：“不知大人是否听过这么两个人，一是五公县县出身的郑氏布庄郑义郑掌柜，二是咱们城中的皮货商付春生付掌柜……”

　　郑义嘛，周斌确实有印象，与知州杜泉那边走得颇近。

　　儿子，父亲。

　　当时田顷望向他的眼神中就多了一抹对傻子的怜悯。”

　　师雁行懂了：

　　要过年了，没钱了，又不想动自己的私房钱。”

　　哪怕是再好的笑话，若讲的时机不对，场合不对，也能变成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