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离急护病房不过三天,夏仁就去世了。”
良久,夏天缓缓松开了汤匙,从容地说:“也许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结局,一个并不美好、甚至残酷的结局,如果…你还有勇气倾听的话。”
“没关系,快回家吧,故事已经结束了。”夏天似终于平静了下来,摘下了腕表。
但他绝不能这样做, 因为夏天是国家现役的军人,空军女飞行员,他无法以“父权”的名义来处置和摆布她。”
夏天紧紧地握着女孩的手,指骨都已经用力到发白了。她怎么样了?”
“夏天姐姐,我们有伞,送您一程吧。”
女孩一直以为自己看过无数言情小说,不会轻易被某些悲剧所打动,但听到这句话,她还是红了眼睛。
最后, 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了。
夏仁对这个“不听话”的女儿, 是恨得不行, 暴跳如雷地想把她揪回来。
那是她的不周。”
“他把她托上了岸,自己却被江里的旋涡卷走,直到两天后,打捞队在下游找到他。因为网络世界暗无天日,没有尽头。凶手隐藏在黑暗中,法律也抓不住他们。
“夏天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一个恐怖的世界,无论怎样用力奔跑,都无法逃脱。
夏天对父亲没有感情, 因为父亲一向对她也很冷淡,尤其是她大学毕业哪几年, 父亲一直想逼着她尽快结婚,好好榨取一笔彩礼钱, 用作夏皓轩将来娶媳妇的费用。”
“选择死亡,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勇气,她心里很害怕、很挣扎…但是最终,痛苦还是压到了害怕,她想要结束奔跑、停止抗争,于是选择在午夜时分、跳入滚滚江流。
不周离开她已经二十多年了,他的青春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二岁最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少年时。
那是一个海滨城市, 每天清晨阳光盛满了阳台, 推开窗便能看到大海。”
女孩用手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天。
阳光刺破了压顶的黑云,朝着人间投下一抹的天光。”
“没、没事,夏天姐姐,这些都是真的吗?”
前面当夏天说到那么多不堪的过往,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却在女孩提及此处时,夏天的眼泪根本收不住地掉了下来——
“因为有人替我承受了这一切!
徐不周对她扬了扬手,唤道:“夏天,好久不见。”
苍白的安慰似乎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但这也是出于善意,夏天点了点头。虽然原生家庭对她很不公,但她也从来没有放弃梦想,一直努力追寻着,爱□□业双丰收…”
“但是真实的人间却是另外的样子。也许,她的闺蜜——那个从始至终宛如小勇士一样挡在她前面的乔跃跃,那天晚上却因为有事、没能过来。”
女孩蓦地抓住了夏天的手:“但她没有死,对吗?
但是她很感触, 因为夏仁是最疼夏皓轩的, 自小到大,他想要什么,父亲都买给他,对他简直关怀备至、溺爱有加。”
“活该,贱货,biaozi怎么不去死…”
“对啊,女人失去了贞洁,就应该去死啊。”
女孩看着夏天,认真地说:“夏天姐姐,谢谢你的信任,这个故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夏天蓦地打断了女孩美好的憧憬,手里的咖啡匙用力地摁入了指腹。
夏天用第三人称叙述着,仿佛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一整个盛夏的风呼啸而至,灌满了她的全世界。”女孩擦掉了眼泪,轻轻打了他一下,歉疚地望向夏天:“对不起,夏天姐姐,我男朋友来了。”
“她…她也被他们…’杀害’了吗?
但她都以心理创伤为由, 拒绝了所有的相亲局, 并且搬离了家乡, 在服役的城市居住。”
“快回去吧。”
“肯定是她自己的问题咯,她要是不勾引男人,别人怎么会冒着犯罪的风险去做这些事。
那是女孩的男朋友,终究还是冒雨过来接女孩回家。”
“夏天姐姐,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你千万…节哀。但网络上的流言蜚语,却攻破了她的心防。”
女孩的脑子“嗡”的一下,视线立刻移向了夏天的手腕。
甚至在夏皓轩高职毕业之后,还到处托关系,帮他找了个公司文员的工作,让他能稳定下来。”
“哎呀,你真的太讨厌了,打扰我们。”
“然而她没有想到,相比于此,更加可怕的梦魇还在后面。
“他的尸体被泡得肿胀发白,在我看来,他还是帅的,我的不周是全世界最帅的男孩…”
她不再用第三人称了。
是啊,一转眼都二十多年了啊。
“他们不是在说我。”
夏天摇了摇头,望向落地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用了,雨…也快停了。”
“不是想不开,只是践行约定而已。”
夏天点了点头:“是啊,她在现实中勇敢地与恶魔斗争,却敌不过网络世界里更多的豺狼,她丢盔弃甲,最终选择放弃,她真的很累了,抗争了二十多年,抗争自己成为女孩的不幸命运,最终也因她是女孩,她只能去死。
就在这时,一个男孩匆匆走近咖啡厅,打断了夏天的回忆和叙述。
“刚刚得到消息的徐不周,从封闭管理的集训营里跑了出来,根据腕表的定位找到了她,在她跳入江流的那一瞬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跟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空气中散发着青草的气息,澄澈而干净,她深深地呼吸着,朝着种满了香樟树的街道尽头走去。”
“如果我愿意随他而死,那么我是否愿意…为他好好活下去。”
“对,就是这个梦,或许是冥冥之中,不周的灵魂真的回来了,他紧紧地拥抱着我,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您的抗争成功了呀!”
“可是…”
她看着夏天,“您现在这么好,这么优秀,您甚至成为了女飞行员!
眼底的悲恸…即便是这么多年的时光沉淀,也丝毫没有缓解分毫。
女孩连忙从包包里给她递了纸巾,夏天接过纸巾擦掉了眼泪,努力控制浪涌般的情绪:“谢谢。”
夏天温和地笑了笑,打量着女孩身旁高挑清瘦的男孩,“你男朋友很帅啊。
“夏天姐姐,后、后来呢?
女孩从她淡然的眼底,看到了被岁月抹平的创伤。”
女孩的心紧了紧,她沉吟片刻,说道:“反正我男朋友肯定也不会来接我了,他上班之后每天都忙着工作工作工作,夏天姐姐,我想听你的故事。
看着他们的背影,夏天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徐不周的背影。”
女孩告别了夏天,和男朋友拉拉扯扯地走出了咖啡店。
她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他。
他仍旧是少年时的模样,穿着初见时的白衬衣,干净、清隽。
女孩看到夏天手腕上有很明显的伤疤,像是割腕留下的伤痕。”
“然、然后呢!
“我们曾经有过约定,生同衾,死同穴,我也有想过去找他…”
“夏天姐姐,你千万不能想不开。
那时候夏天正在外地完成巡航任务, 回来的时候, 家里已经挂了白,给父亲办丧事。”女孩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啊,我记得,书里的女主人公也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死了,徐不周也走上了天台,却被她的灵魂从后面紧紧抱住。
看到女孩已然煞白的脸色,夏天控制住心绪,沉静地说:“抱歉,我不该说脏话。
如果愿意随他而死,又是否愿意…为他而活。
“她遭受了侵害,虽然罪归祸首也受到了惩罚,但这一切真真实实地发生了,任何惩罚都无法抵消她心里的痛苦。
“被流言蜚语攻击的她,一个人在江边坐了很久很久。”
“嗐,他就剩下这张脸了。
“一如既往地…这样的新闻出来以后,网络上什么样的评论都有,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是正常人,他们会同情她,会指责媒体为了赚流量没有底线。”
夏天竭力控制着起伏的胸腔,平复着这么多年每每念及、都会痛彻心扉的情绪。
那枚…那枚由着双向定位功能的陈旧腕表。”
“没关系。所以啊,在那个世界里,杀人…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
虽然女孩已经快要无法承受这个故事最真实的底色,但她还是想要倾听,因为夏天大概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这一段不堪的过往。他们…他们这样说你吗!”
夏天温柔地叙述着:“大三暑假的那天,她喝下了那瓶被放了药的可口可乐。
所以父亲的离世,夏天心里毫无波澜, 一滴眼泪也没流。”
“她长得又不好看,竟然也会有人对她有意思吗。”夏天嗓音平稳,“他们是在说每一个曾经遭受过伤害的女孩。
“我泡在浴缸里,等待着生命静静地流逝,等待着我的不周来接我回家,但我做了一个梦。
第45章 孤勇
多年前, 父亲夏仁患上了疾病,被病魔摧残得不成人样,夏皓轩心疼每天上千的手术治疗费用, 所以签署了放弃治疗的同意书。”
“什、什么问题?她毅然决然选择了报警,事情在当时闹得很大,无良媒体为了满足围观者猎奇的心理,为了流量,没有给女孩任何马赛克的保护,将她彻底暴露在了公众视野之下,接受众人各种目光的审判,那些鄙夷的、怜悯的、好奇的、追根究底的目光,像黑暗中的豺狼,近乎要将她吞噬了……”
女孩几乎不敢再听下去,可是她又控制不住、想要了解这个故事最真实的模样。
这一抹天光遗落之处,街道尽头,夏天看到了徐不周的影子。但…还有很多人,他们说她脏了,不知道以后会有哪个傻瓜来接盘。
在热恋期,他俩也时常吵嘴,她也对他使过小性子、撒娇耍赖、无恶不作…
雨停之后,夏天走出书店。
女孩还没能从这个故事里抽离出来,直到男孩来到她身边:“喂,我冒着这么大的雨过来,你在这里悠闲地喝咖啡啊。”
“她一直是坚强的女孩,禽兽的伤害没有摧毁她,她第一时间鼓起勇气和他斗争,用法律的武器制裁了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