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没有见识的小娘子，从未有人会过问她的意见，更别提这般耐心地同她讲解着跟前的局势。

　　既如此，他们就将这不明是非的天下给反了便是。

　　他随着人流，缓慢地往前移动，此刻他只是他自己，裴安，只是一位平凡的丈夫，在为自己的夫人排队买她喜欢吃的糖葫芦。”

　　芸娘接过他手里的灯笼，还未明白他是何意，便见他转身朝着队伍的后方走去，一直到视线快要瞧不见的地方，才回过身来，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地站在了队伍最后一人的身后。

　　这种感觉让她莫名舒坦，眼睛再望出去，瞧见的地方，似乎都跟着宽阔了起来，恍惚觉得，她虽活了十六年多，可这辈子，彷佛才刚刚开始。

　　裴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怎么讲。

　　自己不在乎的东西，突然被旁人替他在乎了起来,除了觉得新鲜之外，不得不承认，心底深处也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悸动。”芸娘停下了脚步，侧过身，伸手轻轻地拉住他宽大的衣袖，仰起头看向他，声音突然带了几分委屈，“郎君，这样得来的奢靡，芸娘宁愿不要。”

　　裴安没答。”

　　芸娘正瞧见边上一人拿着糖葫芦走过，里面的果肉是葡萄做的，一时生了馋，点头应道，“嗯。

　　然而在抬手的那一瞬，裴安却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垂目看着她,她身上的每一寸美，他都领略过，可此时星星点点的光晕,映入在她的眸子里,却格外地明艳动人。”

　　一顿饭说说笑笑，竟用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擦黑了才散席。”

　　她的舒服，是panpan别人掏心掏肺，费尽心思，所得来的成果，并非是真心与她相交。

　　队伍并不快，身后的人却越来越多，排在后面一人突然搭话过来，“公子也是替夫人买糖葫芦的？

　　裴安拒绝道：“不行。

　　甚至觉得同人相处实则并不难。

　　裴安并没回头，想着适才那双被月光灯火照得璀璨明亮的眼睛，笑了笑，一副傲娇之态，狂妄张扬，“我夫人容貌绝色，该担心的人是我。

　　他那一段话里的道理是其次，最重要的她感觉到了他对她的尊重。”芸娘道。还从未有过一个人告诉他，这些个他用名声换来的富贵，她不想要。

　　知州大人看了一眼他眼色，见其心情似乎不错，顺势提道，“裴大人，下官手里最近绞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赃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几箱子干果罢了，数额太少又不值钱，要是上表朝廷怕是连来往路途的费用都不够，可也不能就这么个搁放在我知州府上，裴大人这一行路途遥远，到时下官给裴大人捎上，路上给侍卫们解解馋，也算是用在了公家的身上，裴大人您看......”

　　昨儿的事情之后，知州大人不太确定他吃不吃这一套，说完忐忑地候着。

　　只是这天下不明是非，负了他。

　　她被关在院子里，连打听一句府上发生了什么热闹之事，都要破费一番功夫。”皎洁的月光洒在两人的衣袍上，芸娘轻声道，“我能同知州夫人相处融洽，并非是我们兴趣相投，而是知州夫人有本事，今儿无论是她的情商还是见解，都高过于我。”

　　他记得她说过，关太久，不知如何同人相处，今日见她所谈甚欢，应该开怀了才对。”

　　裴安转过身，打算招人过来。”

　　那人也是不认识裴安，若是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必定不敢说这样的话。

　　是他在自己走投无路之时，带她走出了井蛙之地，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家，两人萍水相逢，没有任何交际，也没说过一句山盟海誓，他却给了她最想要的。

　　那人立马笑着道，“是是......哎，真的搞不懂这女人的心思，这糖葫芦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整日念叨，非得买回去了才罢休......”

　　“她们吃的是这糖葫芦吗，她们要的只是这份折腾，这糖葫芦能随手买来说不定还不稀罕了呢，知道是咱站一个晚上买回去的，必定心花怒放......”

　　那人说完又回头瞅向裴安，小声道，“我看这位公子爷品貌不凡，说句冒犯的话，就公子这张脸，家里的夫人也该满足了，怎还放心让公子出来，就不怕被旁的小娘子勾了去。

　　台上的歌舞，正是热闹。

　　裴安抬头看了一阵，缓缓开口，“既是不值钱的干果，何来赃物之说，本官先替底下的人谢过马大人了。

　　“实不相瞒，我家娘子最近胃口不好，就贪这口，可这店铺定了条规矩，每人只售两串，公子要是只买一串，能不能均出一串给我？

　　裴安坐在她旁边，听着知州大人的话，懒散地撑着头，几次看向她，见她笑得开心，心情莫名也跟着舒畅了起来。

　　远处灯火阑珊，光线没有那么明亮，她只隐约看见到了他挺拔的个头，和身上那件紫色的衫袍。”

　　众人：......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还真没见过这么张扬着夸自己媳妇儿的，前后几人都愣了一下，半晌都没吭声。”

　　也像昨日他站在湖泊边上，清澈的湖水倒映出来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郎。”

　　青玉昨夜的那番话，说出来无心，可如今她却突然有了体会。

　　他不是‘奸臣’，不是人人口中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鬼厉，他是一个懂得体贴自己的妻子，想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夫君。”

　　那人说完，示意裴安往后瞧，后面排过来的几个小娘子，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都盯着他看了半天了。”

　　“公子要买几串？”

　　芸娘继续道，“盧州的知州大人和夫人，之所以对咱们热情，是因为他们想讨好郎君，想从郎君身上谋取更大的利益，而郎君如今能让他们所图的，只有‘奸臣’这样的身份。

　　她走在他身旁，突然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他抚着她的肩头，带着她一面往前走，一面低声同她道，“马大人所图，为夫心里自有一杆秤，盧州这些年商贸发达，山高皇帝远，日子怕是比京城那帮子高官还要舒坦，于他而言，加官进爵都是其次，不过是想守住自己如今手里握住的东西，多一条门路，多一份生机，八成也是看透了，这天下迟早一日会乱起来，他想找我这根依仗，咱们吃喝他两日，不为过，你也不必在意。觉得自己也参与到了将来的生活中，也是这天下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份子。

　　爹娘死后，两个叔叔相继离世,他孑然一身,如同在悬崖上走细绳,名声什么的，早就丢了。

　　“为何？

　　她被关在深院，不懂得官场上的周旋，也不懂后院的交际之道，只能说出自己内心的真正感受。”

　　他徐徐的声音，如泉水涔石，清透悦耳，耳边的热闹声，芸娘一句都没听进去。

　　夜色如同蒙了一层暖意，将她心口慢慢地包裹住，心窝子捂暖了，鼻尖倒是蓦然一酸。

　　身后一名孩童撞上来之前，他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软香入怀的那一刻，心坎似是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柔软不堪。”

　　裴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点头，“嗯。

　　“既然夫人不喜欢，咱就不去走那过场。

　　“这样的奢靡，芸娘宁愿不要......”

　　他抬眼望了一眼周围，见左侧有一张板凳，先带她走过去，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了她，“在这坐会儿，我去买。

　　她想让他站在有光亮的地方，想看到他受着世人的尊敬，就像是那日他们成亲，百姓围满了街头，欢声笑语地对他唤上一声，“裴公子。”

　　“想多买，自个儿再重排啊，谁家里还没个媳妇儿，就你会疼人。

第54章

　　今日月光敞亮,街头行人很多，两人立在路中央突然不动了，胳膊时不时被人撞上一下,彷佛没感觉一般,忘了挪地儿。

　　这样的氛围，让芸娘很轻松。”前面一人回过头来，冲刚才那人怼了一句。

　　裴安低下头，只见无数光点揉进了跟前的这双眼睛里，分不清是灯火还是月光。

　　“今日妾身所享受的这些，都不是妾身的本事得来，而是妾身踩着郎君‘奸臣’的名声，换来的。

　　与临安和建康不同，盧州的街头，没有小桥河流，一条街巷七弯八拐，头顶的月光和两旁商铺的灯火交织，光晕挥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照出了圈圈亮光。

　　凭他如今的身份，不需要同这些人挤，只需让底下的人上前说一声，她想要什么样的糖葫芦，铺子的老板都能送到她手上。

　　能吸引如此多的顾客，味道一定不差，裴安侧目看向她，“想吃吗。

　　裴安提灯走在她旁边，路过几处热闹，都没见她做出反应，似乎兴致并不高，转头疑惑地问，“今日不是同知州夫人聊得很开心吗，怎么了。

　　芸娘确实同知州夫人聊得很好，可热闹一退去，也不知道为何心里空荡荡的，甚至比起之前还要落寞几分。”

　　她不想踩着他的名声去贪图富贵，不想将他继续往黑暗里拽。

　　人人都道他是‘奸臣’，可自从她遇上他之后，她只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好。

　　今夜的天气不错，天一黑，一轮明月便挂上了夜空，裴安听知州大人叨叨这半天，已到了极限，散席后拒绝了他的安排，让童义备好马车，带芸娘一道去了盧州的闹市。

　　她提着灯笼，坐在了旁边的板凳上，目光一直望着他的方向，享受着这份从未有人给过她的宠爱。”

　　知州大人面上一喜，忙道，“对对对，瞧我这嘴笨的，哪里是什么赃物，是我盧州知府孝敬给朝廷的一点心意。

　　“感觉不一样。”、“裴郎。”

　　“不踏实。

　　以往的十几年里，从来没人同她聊过这样的正事，父亲母亲都不曾有过。

　　这辈子,行走在这一条独木桥上的,似乎已不再是他一人,还有他怀里的小娘子。

　　他拉住了她的手，两人漫步往前，到了一处卖糖葫芦的摊位，人潮拥挤，前来光顾的客人太多，排起了长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