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叹了一口气, 握住了藏在宽大的喜服内侧腰带上的银雕匕首，心下安定了稍许。”她抬眸，望着眼前神色稍舒的男人，朝他递了一杯茶水，对他盈盈笑道：

　　“我还有几个婚礼事宜相关的请求，还请殿下允准。时有低闷的雷声在远处隐隐作响, 被喜宴上宾客们饮酒作乐的喧哗所掩盖。

　　叱炎今夜着一身赤色开襟喜服，腰配雕金的蹀躞革带，墨染般的长发高高束成发冠，遵循汉制。

　　俄而，她轻叹一口气，似是在心中下定了决定。

　　脚步停下，她的一颗心随之悬在了喉间。我旧时在陇右军中，与几个将士交好，此次嫁人，想要请他们作为我的娘家人出席，前来做个见证。”辰霜哼笑一声，面露讥讽，冷声道。他神色平静，毫无波澜，等着她继续提下一个要求。众人延颈而望，皆想一睹能令草原第一悍将求娶的女子, 是何等惊世的样貌。

　　两个死囚而已，与他而言，举手之劳，本就不在话下。

　　二人手腕脚腕皆有镣铐，走动间“叮叮当当”作响。”

　　辰霜毫不客气，朗声道：

　　“其一，司徒陵想要观礼后再回大唐。

　　她突然有些许后悔，为何要以中原的礼制成亲。

　　辰霜头上盖着的喜帕被风吹起一片, 层层叠叠的流苏拂动开去, 露出她紧紧攥在膝上的一双手。

　　连绵的白色毡帐如雪满群岚, 覆着一条条鲜红的喜缎，一盏盏燃着红烛的灯笼高悬在空中, 流光熠熠, 璀璨如白昼。”

　　香芝和凝燕闻言，精神一震，再大拜道：

　　“奴婢誓死效忠殿下，誓死效忠大唐。

　　本是灯火通明的喜帐猝然一暗，夜色如重山一般阴蔽下来。谢殿下成全……”

　　叱炎眉目舒展开来，深邃的目色如同化不开的陈墨，映照着眼前女子动人的轮廓。她款款来到叱炎身前，对他一笑道：

　　“既如此，我收心便是。想起近在咫尺的婚期，他低笑道：

　　“该改口，叫夫君了。他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指腹摩挲着她两片唇瓣，细看之下，已被烛火映照得娇艳欲滴，只待他采撷。”

　　辰霜落坐在榻上，白玉似的小臂搭在他肩上，柔弱无骨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拂着他坚实的胸膛。”辰霜垂下眸子，黯然道，“我无母家为我备下陪嫁，她二人毕竟曾是宫廷中侍奉过的，为人熨帖，可为我所用。

　　她将其置于烛火上，反复炙烤。”

　　这回，叱炎没有立刻回“准”。

　　围观的人群纷至沓来, 草原的男女老少, 高官将士皆来观礼。

　　她收回思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向她走来。

　　她轻轻闭上了眼，甘心自溺于这一刻的往昔之海。他揾茶的手顿了片刻，望着她，幽深的目中，有犹疑，亦有探寻。只奈何新娘遵中原礼, 蒙着喜帕行礼示人。”

　　叱炎将杯盏随手扔在榻前的案上，瓷器撞案，“呯嗙”一声响。

　　朦胧的眸光中，少年清俊的眉眼如画，赤子般纯粹而热烈，滴尘不染。

　　“免礼。

血夜（一）

　　大婚之夜。

　　在其间阴影的笼罩下，辰霜心灰意冷，思绪亦如飘落在地的死灰。”

　　“有朝一日，我必要带你们回大唐去。

　　不该耽溺于过往的。”

　　辰霜不语，手握着腰间那柄银雕匕首，利刃出鞘。她起身，风满衣袖，猎猎作响。

　　辰霜知晓，这是底线了。来十个卸了甲的陇右军，能掀起什么风浪。

　　……

　　叱炎出帐后，未几，香芝和凝燕便被带入帐中。

　　一阵幽风吹过, 两根臂粗的喜烛上燃着那团明火同时晃了一下。摇曳不定的火星子投影在她玉雕般的面上，有如白璧之瑕，烧尽了无端的欲念。

　　经过萨满冗长的祈愿，新郎与新娘向天神三拜，礼成。灯芯被利刃所扰，噼里啪啦爆裂开去。

　　她微凉的指尖抚过柔滑的缎面，被斑驳的光晕圈住。

　　眼底下出现了一柄白玉如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紧了，缓缓挑开了覆在她面上的喜帕。

　　辰霜趁着毫无阻挡的视线，一路扫过去。”

　　辰霜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茫然地抬眸看向那副面具。她轻声道：

　　“嫁衣已成，我很喜欢。

　　回想方才入帐前的一幕幕, 如同做梦一般。

　　帐外，乌云密布，层层遮住了泼墨般的天际。”

　　见叱炎不语，辰霜起身，手从他身上拿开，嗤笑一声，道：

　　“你收了库勒王，忽邪王的兵，现下回鹘三王之兵皆在你麾下，你难道还怕区区几个陇右军？

　　烛火明焰投下，将她纤薄的背影拉得颀长。”

　　叱炎打断她，直接说了“准”。

　　荒诞不经的妄念早该终结。但我母族不在此，无人为我送嫁，未免凄凉。”

　　辰霜端坐在妆奁前，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钗。来人……”

　　“你这是又要囚我在此是么？另，故可敦帐中，还有些中原物件，我想要过来为己用，你备下的我用不惯……”

　　“准。

　　金钗细如利器，锋利无比，她用指尖轻轻抚过其上展翅欲飞的凤纹。”

　　“其二，故可敦的两个贴身侍女，我想要过来作陪嫁侍女。她百无聊赖地捻着喜帕上纷飞的穗子，忽然听闻又一阵更疾的风吹过，缠着红绸的帐门“哗啦哗啦”声响。

　　草原繁星纷纭的夜空下，祭坛的篝火蓬勃燃起，与星月争辉。

　　她所言不差，他麾下万余将士，个个能征善战，以一敌十。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如在徘徊，又带急切。

　　“见过清河公主殿下……”二人面上仍有斑驳的泪痕和血迹，齐齐跪在她身侧，低声拜道。颔边新剃了胡茬，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颔线条，衬得整个人不同与以往的俊逸英气。

　　近在咫尺，却恍若隔世。

　　当日在甘州，长姐托凝燕予她此钗为誓，她心下已生不祥，却不料终局来得如此之快。

　　她对镜，将金钗牢牢插入发冠之中，像是要将它深深楔入她的命格一般。他神色端严, 步履沉定, 唯独执着她的那双手, 泛着微微汗湿的凉意。

　　帐外传来萨满围着篝火祝祷的亡灵的歌声，有如旷野低吹而阵风，卷来几缕灼烧殆尽的烟灰，飞在了帐布间，投下群蛾般的细碎暗影。镶边的袖口纹绣着一圈鸾凤朝阳的图样，针角细致，线走龙蛇，在灯烛下散着浅金色的柔光。繁琐不说，她作为新娘亦是极其被动。”

　　她缓缓俯下身，撩起榻上喜服的衣袖。

　　叱炎经由一根红绸牵着她, 在纷涌的围观人群前，一路行至祭坛。

　　她幽声令道：

　　“把长姐从宫里带来的那些东西，花样什子，整理一下，全部带过来，我看看有何可用的。

　　什么时辰了？

　　其后，她被送入喜帐，新郎则被几个亲卫将士们拽了出去豪饮。”

　　辰霜应道：

　　“足够了。

　　辰霜错开那人的目光，朝前走去，一身明紫胡裙的帛罗郡主立在祭坛下，见她走近了，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辰霜容色并未松懈，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其三，”她暗自攥紧了手，扬头道，“中原xvzl人结亲，讲究三书六礼，我既嫁入草原，这些皆可免。深宫里的把戏，大婚之夜，可为我所用。好像她无论说什么无理的话，只要是为了这场大婚，他都会允准。”

　　香芝犹疑道：

　　“骑虎之势，殿下如何自保？

　　算来已有小半个时辰了。

　　先是望见了神容凝重的司徒陵，独臂抱着天青色的瓷罐，屹立在风中，岿然不动。

　　“准你便是。

　　血珠滴落在金钗之上，凤眸失色，有如泣血。”他瞥了一眼挑衅的女子，道，“十人，够不够？

　　她心中安定了些许，转眼间已来到了祭坛上。

　　她继续往前看去，人群中，站着一排英姿挺拔的陇右军将士，个个身披青灰斗篷，掩住高大的身形。一收手，细嫩指腹已被尖利割破。

　　腰间的蹀躞革带随着走动，铮铮有声。为首之人的氅衣下，露出内里一角赤色的云锦缎袍，毫无表情的面上，那双狭长的凤眸亦在与她对望，似含薄怒，隐忍不发。”

　　叱炎接过茶水，瞄了一眼她浮在面上的笑意，默不作声，浅尝辄止饮了一口水后，道：

　　“你直言便是。

　　时有夜风不经意吹起她的喜帕, 微微拂过明艳无双的妆容，引来观礼者阵阵惊呼。长姐至死做不到的，我来做！

　　她的视线被喜帕遮盖，低头只能看到墨色革靴和一角赤色的喜服衣袂。”

　　“准。

　　他淡淡问道：

　　“你要来几人？

　　她挑眉，幽幽道：

　　“你准我带几人？”辰霜神色端严，将二人扶起，道，“长姐已去，她所未成之事，我来继承。

　　她微微抬首，迎上来人灼热的目光，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