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
昨儿深夜,那俩贼人就先后死了。
你怕伤及无辜,为什么不怕伤到自己?”霍平还在喋喋不休,呜哩哇啦大喇叭似的,吵得谢钰脑瓜子疼。
那个被谢钰称为外祖父的男人。”霍平道。
如果对方不正面交锋,而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暗算的手段呢?
他们之前曾经互表心迹,一度认定了对方,但现在谢钰却发现,其实有他没他,那个姑娘还是照样过。
酒肆的伙计还在热情地招呼着客人,路边摊贩还在奋力叫卖,有刚入城的孩童拉着父亲的手,巴巴儿看着摊子上色彩鲜艳的泥人……
一切都是那样鲜活。”
哪怕死也要死在外面!
他本就郁闷着呢,偏霍平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戳人伤口呢么!
但现在,马冰站在街边,迟疑着抬不起腿。
如果对方不只两个人呢?
“马姑娘要出门啊?
是先帝,给了肃亲王横行霸道屠戮百姓的权力,给了他铁帽子王的免死金牌,给了他杀害无辜者的底气……
但除此之外呢?
她说:“敬自由。
马冰又坐了会儿,才站起身来,付了酒钱,慢悠悠往回走。
旁边有伙计正在斩猪肉,刀刃压下去,糖壳一般的表皮咔嚓作响,细密的油脂瞬间从切口冒出,引来无数食客垂涎。
谢钰一宿没睡。
果然,美食就是最棒的。
谢钰也是神色复杂,但还是忍不住看了庄鹏一眼。
她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先帝的过错?
自己好像确实走进了她的心里,又好像没有。
被这么一打岔,马冰反倒下了决心。
谢钰还气自己。
她终于抖动缰绳,催动马车,“驾!
先帝!
是他们的错……
“……男人嘛,就得胆子大些,脸皮厚些,难不成您还想让个姑娘巴巴儿跑来拉您的手啊?
他甚至还有点气马冰,气她分明察觉到危险,竟还孤身一人出城……
确实,最后她赢了,但如果对方有埋伏呢?
外面的天地多么宽阔,只是一会儿工夫,那辆马车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她是大夫,人会不会死,没人比她更清楚。
“姑娘!
自然更多。
说好了那天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马冰!
见他没反驳,霍平就知道自己说对了,越发得了鼓舞,把个话匣子打开了。
她忙避让开来。
搞得王衡大半夜睡不着,挠头散发偷偷跑来跟他们说,太正常了,可能也不大正常。
劫后余生的侥幸,自然是有的。
浓郁的香味伴着热气呼哧呼哧直冒,钻到马冰鼻腔内,让她的心情神奇地好了不少。”
张抱月和蒲草的嘴唇剧烈颤抖,然后疯狂点头,“出的出的!”
前不久两人还腻腻歪歪的,隔着老远对个眼神都叫人牙酸。”
庄鹏:“……”
我替我全家谢谢您了啊霍爷!”
马冰将碗中浊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那辆满载希望的马车吱呀呀动起来。
不知哪里飞来几只鸽子,咕咕叫着,拍打着洁白的羽翼自蓝天中斜斜飞过。
是马冰!
霍平哈哈大笑,“怕什么,烈女怕缠郎,再说就是了!
一闭上眼,白日那幕就会出现在脑海中:
荒野之中,秋风萧瑟,那个姑娘如来时一般孤身一人,腮上溅着血,蹲在地上,一下下擦着剑……
谢钰说不好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
你们自由了!那大车甚宽,两侧又鼓出粮袋,几乎占据大半条街。”见谢钰忽然停住脚步,霍平也跟着停下来,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正瞧见马冰左手右手大包小裹出来。
“大人?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像也不大正常。
谢钰的眼睫微微颤了下,没说话。
谢钰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若他更警惕一点,更有权势一点,更强硬一点,是不是肃亲王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还不是因为过去那么多年她无依无靠,只能相信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她就坐在城门口的酒肆里,温柔地注视着。”
谢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抓着缰绳的手却是一紧。
她张了张嘴,说了几个字。
往那边走的话,似乎是……裴家?
“嗯,知道了。
天气很好,秋日独有的烈日肆意照耀,晒得人浑身发烫。
霍平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凑到谢钰身边,小声问:“您怎么不去跟马姑娘说话?
飞吧,飞吧!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没办法做孝子贤孙,足足一个晚上,他都在大逆不道地想,先帝当年为何要犯下这许多过错,害国害民。”
也不知站了多久,背后忽然有声音传来。
结果人家没事儿人似的。
马冰忍不住站住,手搭凉棚仰起头,微微眯起眼睛,目送那些纯洁的白鸽远去。
霍平挠头,瓮声瓮气道:“卑职说一句,您可别不爱听,从昨儿城外回来开始,您和马姑娘就都不大对劲了。
第126章 体谅
再走过前面一条街,右拐,抬头就能看见开封府了。
其实刚抬回来时王衡就看了,说血流得忒多,救不活。别碰着了!
你可曾想过,现在不是一个人,如果受伤,或是……有的人也会伤心,会难过?
她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
与张抱月的视线交汇的瞬间,马冰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笑了下,端起手中酒碗遥遥示意。
或许就像那些老臣说的,他还是太过年轻,低估了人性之恶,以至于给了恶人可乘之机。”
前几日庄鹏没忍住,跟张宝珠说了自己的心思,结果对方当场回绝。
因为先帝的纵容和默许,肃亲王如此肆无忌惮,甚至今时今日大局已定,他不过败军之将,竟还敢在开封城行刺杀之事!”
见张抱月愣愣出神,蒲草下意识跟着看了眼,几乎要叫出声来。
庄鹏:“……”
怎么连您也这样!
原本大家还挺紧张,怕她受惊什么的,毕竟伤人和杀人完全是两码事。
听说马姑娘最近极得孟夫人的青眼,时常叫了去玩,隔三差五还打发人来送衣裳、零嘴儿,俨然是当自家小辈看待。
车轮凌凌转动,先是走,继而跑,最后终究迎着透着冷意的西北风狂奔起来。挡着后面人的路啦!
大家本来想瞒着马冰的,可也不知哪个天杀的嘴巴漏了窟窿,愣是给她知道了。
又有没有想过,自己万一失败,会是怎样的结局?愤怒?
她调转脚尖,先去街上的糕点铺子里买了四色点心,看伙计熟练地用油纸包捆上八扎吉祥结,又去街对面要了一只烤乳猪。
谁给他的胆子?
守城侍卫再一次催促起来,张抱月忽然笑了,笑着掉了泪。
你不会痛的吗?
人嘛,自己不好过,就总喜欢见证身边的人更不好过。
马冰猛的回神,扭头一看,后面来了一队运送粮食的大车。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指着后头的庄鹏道:“您看老庄,小伙子能干,哪怕给人家姑娘拒绝了呢,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烤乳猪刚出炉,暗金色的外皮油光发亮,好似上等琥珀糖。
一想到这里,谢钰忽然就又气不起来了,那点儿对于她的本就微薄的怒意迅速转为心疼,戳得胸口细细密密的疼。
“马姑娘也就罢了,经了那么大的事,没哭就不错了……”
话说,马姑娘的心也是真大啊!
哪怕隔着那么远,根本听不到,但张抱月还是看懂了。
张抱月才要抖动缰绳,尚未完全转回来的视线中忽然拢到一个身影。
周围一切照旧,丝毫没有意识到,就在刚才,两个勇敢的姑娘亲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然后就会好过些。
与押送粮车的汉子们擦肩而过时,那几张被晒得黑红的脸上露出一点羞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