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撞个正着，于屠户挣扎半日，干脆放弃，跟这几个陌生人说起自己的故事来。”
野猫是前不久突然变多，这个月开始进村的，一系列变故也就在这三两个月之内。”
不对劲。
若真到了非丢不可那一步，肯定是疫症，大家都晓得厉害，也不敢乱丢，必然要挖坑用明火焚烧，再以生石灰清理后深挖掩埋的。
众人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渐渐地，发现了不对劲。圆圆的，润润的，喵呜喵呜冲我叫的时候，就跟小丫软乎乎喊爹时一模一样的！”
于屠户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问：“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小丫一直很懂事，从没开口要过什么，”于屠户蹲在地上颓然道，“就这么点念想，到底没成……”
众人跟着沉默起来。就是那病死的禽畜，轻易也不舍得丢啊！
答案只有一个：
觅食。
都烧成那样，老鼠也没法啃呐。
小姑娘就等啊等，等啊等，谁能想到没等到娘的病好，她也在一年冬天染了风寒，一病死了。”
马冰懂了。”
谢钰摇头，垂眸看着地上凌乱的爪印，简单估算了下野猫的数量，“不对。
树枝干了不知多久，遇火就着，伴着细微的噼啪爆裂声，橙红色的火苗窜起，周围的温度迅速升高。
但再早也有限，左不过就是半年之内。”
于屠户腿一软，咕咚吞了下口水。
“有一回家里来了一只野猫，”于屠户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声音也似乎打了颤，“那双眼睛，那眼睛真像小丫啊！
老伴儿也下了炕，摸索出火折子点了油灯，过来开门。”谢钰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枯树叉子。”
这就意味着，这里一定有可以作为老鼠食物的东西。
谢钰又想了下，问于屠户，“你最初发现那只野猫时，是它主动闯到你家去的？”
才刚听见有人敲门，一开门就见于屠户满脸血站在外面，他差点没给吓死！”
于屠户点头。
“以前就有的，”这么一说，好像以前确实没有这么多，于屠户想了下，“大概是有的人养了又后悔，就扔在外面，家猫变成野猫，又生小猫。”
长子重复一遍，扭头看着身后的谢钰和马冰，赔笑道：“对不住，老人上了年纪，耳背。
“野猫轻易不亲近人，你喂了它们这么多天都不肯靠近，由此可见一斑。
但放眼望去，这一带草木皆枯，新鲜叶子都没一片，哪儿来的鸟？阿德，你去户曹和方保方大人那边问问，最近半年可曾有报失人口。
当时他还承诺，说只要等你娘的病好了，咱们就聘一只来。
“继续推演，既然这里有很多老鼠，也必须要有能够喂养老鼠的食物……”
万事万物都非孤立，人也好，物也好，都存在于某个环中，往上能找到诞育物，往下，也应能找到滋养物。”
好好养几天，也就能上手摸了，何苦弄得遍体鳞伤。
没有草木，没有粮食，没有果蔬，更没有人吃剩的残羹冷炙和藏的粮食。
那可疑之处甚大，少不得撒出人去拼命挖了。”
谢钰嗯了声，“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猫？”
怎么听着好像是出大事了？
“万事万物皆有迹可循，鸟兽也不例外。
如果单纯问为什么有这么多猫，这个问题看似没头没脑，可现在顺着谢钰的话一点点抽丝剥茧往下想，还真就觉出几分不寻常来。”
好歹是口肉么！
原本美满的三口之家瞬间只留下一个鳏夫，于屠户自此越加暴躁，偶尔无人时，也不断自责，觉得没照顾好娘儿俩。
好端端的，怎么就又听不懂了？”
“就是，”元培看着他脸上的血道子，也觉得面皮抽痛起来，“实在喜欢，就聘一只家去嘛！”
两个媳妇一开始不敢要，奈何推辞不过，便十分不安。
三人抱拳领命，“是。”
也有人说是风水不好，死地一片，就更没人愿意过来了。
老婆孩子刚没那会儿，他是听都听不得一点相关的，但凡看见谁家养了猫，就忍不住想起女儿，心肝脾肺都像被刀剜了似的疼，恨不得把全村的猫都撵了。
天彻底黑透了，元培掏出火折子，顺手掰了几根枯树枝点燃，插在地上当火把。
众生皆苦，每苦各不同。
“谁来了？
元培就问于屠户，“会不会有附近的百姓以前在这里藏过粮食啊，或是病死的牲畜在这里掩埋？
马冰叹了口气，才要说话，却见谢钰怔怔盯着哪儿，好像在出神。
没法子，人年纪大了，看见凑在一处的小年轻就忍不住往配对上想。
马冰跟着数了数，也觉出异常。”谢钰安排起来，最后看向马冰，“马姑娘随我去拜会张于村的村长。
“这里人迹罕至，被另一个人长期喂养的可能性极低，也就是说，它们需要自己捕食，而野猫多以鸟和老鼠为食。”
于屠户就涨红了脸，搓着手，梗着脖子，外强中干道：“喂，喂猫也犯法啊？
不问，不问了！”谢钰沿着那些猫咪散去的方向走了一圈，顺利发现几只猫窝，也被那些大小猫仔哈了几口。门带着肉啊？
又看他带了一对俊男美女来，黑影里迷迷瞪瞪没看清穿戴，还以为是路过投宿的小夫妻哩……
里头彻底清醒的张长寿慌慌张张提了鞋，胡乱将稀疏的白发撸了几把，试图让它们看上去不那么凋零。”
于屠户仔细回忆了下，点头，“小人不大出门，可好像确实听来买肉的人抱怨过几句，说是自家才买的肉，还没舍得吃，就给野猫叼走了。
于屠户跟着看了眼，“早年也有一小片林子的，后来连着旱了几个月，就都枯死了，再也没长起来。”
元培和阿德听得直挠头，怀疑是不是没带脑子出门。”谢钰边走边说，众人就都远远跟着，若有所思。
“这里荒无人烟，距离最近的张于村也要三四里路，甚至草木都枯死了，它们吃什么？
“谢大人？
“元培，你回衙门找涂大人调集人手。
原来他曾经有个女儿，小姑娘很喜欢猫咪，想养，但于屠户的老婆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于屠户本不喜欢猫，就没同意。
马冰也不叫她们伺候，就东拉西扯问话。又不是见不得人。
而野猫数量增减完全依托于老鼠，需要再往前推一点。
“两位大嫂，真是麻烦了。若不够，其他能刨地的农具也成。”
于屠户想也不想就摇头，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白痴，“谁家有粮食不攥在自己手里？
而且体量不小。
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四周重归黑暗。”
他就追着那只小猫跑，虽然小猫没追上，却发现这里有许多野猫，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就开始来喂了。
这么一折腾，几个儿媳妇也跟着起来，马冰见老太太拉着她们嘀咕，又要往厨房里去，忙劝道：“千万别忙活，顾不上，就问那些事情。
小村子里难得来这样体面的人，几个人也没了睡意，就都凑在外面热烈地讨论，说他们身上的衣裳是多么鲜亮，昂首挺胸又是多么威风……
谢钰问村长，马冰眼珠一转，就端着茶碗去找那两个儿媳妇说话。
见里面好几颗糖果，越加殷勤，非要伺候。
老太太下意识赞了句。”
谢钰就拿出腰牌给他们看，张口说要借几十张铁锨。
这会儿村长张长寿睡得正香，突然就听到狗子一阵狂吠，过了会儿，长子急匆匆跑来敲门，“爹，了不得了，开封府的差爷来了！”
马冰噗嗤笑出声，“倒是不犯法，可你干嘛偷偷摸摸的？
那么，又是如何养活足够养活这么多野猫的老鼠的呢？
阿德来了精神，跑出去一段找了找，兴奋道：“大人，还真是，出去百十步再看，就没有这么些耗子洞了。
衙门里的事儿还不够多、不够乱呐！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正说着，地上插的木棍烧到头，火苗不情不愿地摇摆几下，噗嗤一声，灭了。
谢钰停下，垂眸看着地上的几个洞，清冽的声音似泉水潺潺流动。
这不是，那不是，那么剩下的就是……
开封府四人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大半夜的，又是提刀又是拿生肉的，碰上谁还不把人家吓坏了？
呀，好般配的后生！
张长寿不敢多问，直接打发长子和次子挨家挨户去敲门，又请谢钰和马冰屋里坐。”
那么发生什么情况，才会让不亲近人的野猫冒险闯入人类聚居的村落？”
于屠户愣住。
四人听罢，心里都有些发苦。
老鼠吃的东西很杂，几乎什么都可以入口，但问题就在于此：乍一看，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几息，大家才逐渐适应星月微光，阿德和元培一左一右，裹挟着于屠户往下走，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森白牙，阴恻恻道：“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
尤其是后者，觉得今天过得忒刺激：
大清早就被打发去满是姑娘的青楼找另一位姑娘，然后又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看鳏夫喂野猫……
如今都证明是个误会了，竟转而关心起猫吃什么了吗？
稍后众人分头行动，阿德和元培回开封府找人，谢钰和马冰在于屠户的带领下去找村长。”
到底不好意思，两个媳妇子又去烧水，将平时不舍得用的好茶好碗拿出来仔细烫过，热热的沏了两碗茶过来。”她笑道，解下身上的荷包递过去，“给孩子吃。
见两位老人有些惊慌，马冰就冲他们笑了下，“二老不必害怕，我们是来借东西的。可曾听村中其他人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那么剩下的就是老鼠。
因为这里的食物不够了。
“人活一日就要考虑衣食住行，猫也是如此，它们在此地大量聚集、安家，必然是因为能从这附近获取稳定的食物。
谢钰看向他，“你说在你来之前这里就有很多猫了？”
正搓眼屎的老头儿一开始还没回过味儿来，木头人似的蹲在炕沿上发了许久呆，这才觉得脑子渐渐活泛起来。
有这么一出，如今他再喜欢猫，也觉得自己打脸，怕人笑话，就偷偷摸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