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萝衣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欺瞒卞翎玉，她坦诚地开口，声音里有些低落，也有些怀念，“我想回不夜山，自我爹爹沉眠后，不夜山就落在了宗主手中，我想光明正大地回去，成亲是最好的办法。师萝衣还做不到，不过纵然魂灯亮了，他们也大概率没有生前记忆，杞人忧天没有用。你懂我的意思吗？”

　　卞翎玉面无表情，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她，他克制不住这种恼火，冷道：“你觉得呢？

　　本来那个馊主意都被压下去了，第二次心魔不受控，让她再次想了起来。”

　　“为什么？

　　“你、你杀了人，没关系吗？她心里有过许多设想，比如可能会惹怒卞翎玉，他直接让她滚，或者干脆不理她，当她在痴人说梦。

　　师萝衣做这些事时，卞翎玉始终面不改色，她在心里庆幸他看不出来自己入魔，否则现在恐怕不会这么冷静。

　　那么，她可不可以和卞翎玉商议，与自己假成亲呢？

　　她身上带着外面风雨的寒凉，回来后先利落地处理了地上的血迹和尸体，施法弄到外面去，用真火焚了。

　　卞翎玉没管它，他看向地上的尸身，这几个一看就是世家弟子，家里往往给他们点了魂灯，人死后，魂魄会飘回灯中，若强大点的魂体，还能断断续续记得生前经历。

　　师萝衣眼巴巴看着卞翎玉，心里生出些忐忑，他会答应吗？阿秀也不知道哪根筋搭得不对，她跑了几步，追上师萝衣：“仙子等等。”

　　阿秀脸通红，讷讷点头。

　　师萝衣也听出了不是，她郑重道：“我觉得应该不是，不是我才好说接下来这件事。”她眼眸弯了弯，逗他一般，“那我也要说。”

　　苍吾兽打了个喷嚏，麻利地跑远。虽然我如今的处境也不好，不能给你更多的许诺，但我发誓，我所在之地，我好好活着一日，就让你也好好活着一日。

　　它有灵性得很，先前卞翎玉没让它出来，它就等在一旁偷窥。你若能同意，那就再好不过。你能保证，一会儿我说了你不生气吗？

　　“你、你可以把木屋里的公子带走吗？

　　思前想后，她又觉得这个主意没那么馊。

　　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个馊主意。

　　师萝衣口中的一会儿果然不久，苍吾兽刚跑，她就回来了。

　　“你继续说。届时师萝衣杀人之事，很难瞒住。

　　她定了定心，在心里想台词，还有怎么收拾烂摊子。

　　希望她接下来要说的事，他还能这么冷静。

　　不论如何，师萝衣已经在心里做足了准备。”

　　“假成亲，各取所需。

　　师萝衣也算反应了过来，懊恼地想，看吧，她就知道卞翎玉会气成这样。”

　　师萝衣面露纠结，趴在门框边，露出自己半张花儿般娇妍的脸看他：“你看，我今日好歹也救了你一回对不对。”

　　它蹄子嘚吧嘚，快得空中只有残影，跑到了卞翎玉面前。”阿秀笃定道，“你好好同他说，我知道，他是愿意的。

　　看着大火，她知道魂灯之事，心里也有点忧虑，但碎魂往往只有高等妖魔和修为极高的修士才能做到。

　　卞翎玉的反应，却不是师萝衣先前设想的任何一种。那时能不能拿回不夜山，就比她和宗主谁的脸皮厚。

　　“哦。

第32章 反应

　　荒山一眼看上去天地辽阔，外面的风声夹杂着雨声，师萝衣站在檐下，鼓起勇气道：“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那你做我的道侣吧？苍吾兽吧唧了下嘴，品尝一番，呸，难吃。

　　她吸了口气：“我有事和你商量。”是你入魔还未清醒，还是我疯了，才会听到这种话。”

　　送阿秀回来的路上，师萝衣就想过很多次，提出这件事卞翎玉的反应。”

　　“……”

　　风吹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许是她的笑容过分明丽，没有阴霾，一如初见，卞翎玉抿了抿唇，竟然生不起气。”

　　师萝衣回头。

　　阿秀知道卞翎玉不属于荒山，自己留不住他。选哪个都比留在荒山好。”

　　阿秀也悄悄喜欢过人，明白身份天壤之别下，会让人心生退却。怎么了，好像和之前她设想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啊。

　　前世，师萝衣预设过，怎么才可以光明正大回到不夜山。

　　雨珠掉入院中坑坑哇哇的泥潭，转瞬就没了声息，浑浊不堪，复杂得像卞翎玉的心情。”

　　“什么事？

　　若他同意，她兴许能拿回不夜山，届时父亲的东西拿回来，她还能替他养好身体。”

　　“假成亲……”卞翎玉望向她的眸光停止了颤动，紧抿住了浅色的薄唇。

　　“不过和我一起，可能也会有危险，未来之事渺茫，我也不是没有私心。

　　卞翎玉放在腿上的手颤了颤，握紧了他的衣袍，眸中似天幕风云涌动。”

　　它不敢反抗，咕嘟一声，吞了下去。还是依然觉得自己图谋不轨，麻烦缠身，直接拒绝。”卞翎玉的语调毫无波澜。大概只有红白事，宗主不可以阻止她回家。”

　　师萝衣笑了笑：“没关系。

　　成亲对象她前世一根筋，死磕卫长渊，入魔后，她底线最低下时，常后悔得很没先抓个人成亲再说。

　　卞翎玉哑声道：“师萝衣，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此时卞翎玉说：“过来。”

　　师萝衣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点头郁闷道：“我本就是来带他走的，可他不愿。”

　　“他会愿意的。”

　　卞翎玉猜不到她想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不能。

　　今日听见宋隗山等人的恶言，她方知他们会这样看卞翎玉。”

　　说罢，她挂心卞翎玉，就要回去。

　　但卞翎玉一直没说话，他修长的手指骨节苍白，像一尊沉默的玉像。

　　卞翎玉嗓音冰冷：“吞了。

　　师萝衣颔首。

　　他语调极低，若不是师萝衣靠得近，几乎听不清他的调子。

　　师萝衣点头：“好，我答应你，快回家吧。这句话问到最后，听上去极其艰难，仿佛带着喘息的气音，用尽力气，才让她再重复一次。”

　　回去的路上，师萝衣一直在想办法怎么带走卞翎玉，既然阿秀那般有自信，说好好与卞翎玉说，他肯定会听，师萝衣打算试试。

　　苍吾兽：“……”它整个兽都傻了，包着一嘴的魂魄，不敢动。知道自己是误会了，卞翎玉强迫自己冷静地听她侃侃道来。

　　卞翎玉看了一眼苍吾兽，冷冷把它嘴巴掰开，将魂体塞进去。在她说出那句话后，他震惊抬眸，死死盯着自己，脸上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但打晕还是成亲，他总得选一个吧？

　　她若死了，满口仁义道德的蘅芜宗主不可能不许她葬在家中，而同理，她若要成亲，在明幽山不合适，必须得在不夜山。”他语调却已经恢复正常，垂眸看向自己还在微颤的手，默默放在了身侧，没让师萝衣看见。

　　两人相顾无言。

　　大雨噼噼啪啪，砸在地面，砸入水坑，片刻倾轧。待有一日他找到心上人，想离开了，她随时再送他去想去的地方。

　　若自己斗不过宗主，把他送走应该也来得及。

　　空中三个逃窜的灵魂，连仙体都看不见，但映入卞翎玉灰墨色的瞳中，却显得很清晰。她不会替卞翎玉说出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毕竟自己也没勇气将心意宣之于口。”

　　卞翎玉望向她，最初心里被狠狠刺激那一下，仿佛一只手把他的心脏都狠狠捏紧，紧得发疼，让他险些失态。

　　没那么生气了对吧？”

　　还没走远的苍吾兽抖了抖。”

　　卞翎玉盯着她，总归被她气多了，也不少这一两次，他倒要听听，师萝衣还能说出什么鬼东西来。今后若你遇见了心上人，或者什么时候厌倦在蘅芜宗的日子了，有了想去的地方，有了想做的事，我就送你走。我说的让你做我道侣，是指假成亲。”

　　对上师萝衣澄净的眼睛，阿秀脸又有点红：“总之我就是知道，请你好好照顾他。

　　师萝衣咳了咳：“我先确认一下，你留下不是因为阿秀吧？

　　师萝衣的表情也有点空白。但想到一会儿自己提出来可能会被卞翎玉掐死，她就有些踌躇。恶名赫赫的苍吾兽，此时缩成白狼大小，乖得像只猫。

　　“走吧。你看，荒山那么危险，今日我顾得上，他日万一我没来得及，你出事怎么办。

　　她是不敢再重复了，免得雪上加霜，得赶紧把该说的话要解释清楚，她道：“你别误会，我并非对你有所企图。

　　师萝衣去送阿秀时，苍吾兽已经犹犹豫豫地跑下了山。”惹他生气的话，她最好还是别说了。卞翎玉不愿回凡间，若自己把他带在身边，他的处境也不会好，还会被恶意揣测。师萝衣仿佛受到鼓励，继续说：“今日之事只是个开始，你应该也不想再发生这种事，你和我一起走吧。

　　他抬手准确地捉住他们，觉察到了掌中的东西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