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第一次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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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其他人,就拿葛萨来说,也算是高贵的内九姓贵族。”

  辰霜遽然回过神来,她凝着泪,低眉道:

  “没有。颔边新剃了胡茬,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颔线条,衬得整个人不同与以往的俊逸英气。我花费了多年拼死之力,才到了今日之位。巨大的潮水一般的悲哀朝她涌来,将她淹没。

  她又朝他靠近一分,那双纤手又攀上来,笑着正要解他的衣襟,在他怀中似是摸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微微蹙起了眉。更又怎会做了回鹘玄王,为虎作伥,要夺凉州?

  辰霜错开那人的目光,朝前走去,一身明紫胡裙的帛罗郡主立在祭坛下,见她走近了,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希望,他永远不要摘下面具,她也永远不想看到他的真容。

  帐外,乌云密布,层层遮住了泼墨般的天际。

  荒诞不经的妄念早该终结。众人延颈而望,皆想一睹能令草原第一悍将求娶的女子, 是何等惊世的样貌。夫君的真容,我今夜是否可先得以一见?在他不解又疏离的目光中,她迅速敛神,自嘲般笑了一声,极其冷静地问道:

  “大可汗勒令你终生不得摘下面具,是因为,你是汉人吧?

  她明明感到了他怀里藏着的那硬物,是一柄匕首。

  不该耽溺于过往的。”

  辰霜故意用葱白的指尖挑弄着他垂在胸前的发辫,轻声道:

  “我看未必,草原上以实力服人,与是胡是汉有何干系?一道惊雷在喜帐上空炸裂开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径直伸出手,按在了那副玄铁面具之上。

  玉砌一般流畅的轮廓,五官分明,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微须的下颔如刀刻,清隽而冷峻。

  她微微抬首,迎上来人灼热的目光,与他对视。

  辰霜的心在这一刻揪紧了。

  她突然有些许后悔,为何要以中原的礼制成亲。她不禁暗自腹诽,真是个戒心集极重的人,平日里多番亲热之时,亦不肯卸下利器,今日,连新婚之夜都要带武器上榻。在忐忑不安的心跳下,手臂缓缓垂落,眼前的玄色如乌云般渐渐消散。

  一阵幽风吹过, 两根臂粗的喜烛上燃着那团明火同时晃了一下。

  辰霜急急望向那道银色的弧线一闪而过,再难觅踪迹。繁琐不说,她作为新娘亦是极其被动。

  草原繁星纷纭的夜空下,祭坛的篝火蓬勃燃起,与星月争辉。灯芯被利刃所扰,噼里啪啦爆裂开去。

  什么时辰了?”

  叱炎似是早有预料,盯着她,笑得道:

  “我既应了你,自不会食言。只奈何新娘遵中原礼, 蒙着喜帕行礼示人。

  烛火明焰投下,将她纤薄的背影拉得颀长。

  她心中安定了些许,转眼间已来到了祭坛上。这一幕,眼前的女子,她眼底的泪痣,与他经年长久的那个梦重合在一起。

  喜烛在这一刻“啪嗒”一声垂下泪来,在烛台化成了一座孤绝的泪冢。

  叱炎只轻笑一声,俯身将她压在榻上,一手抽去了她的腰带,喜服散开,衣料柔软如云,勾勒出其下隐着的起起伏伏的姣好身段,淌在榻上如一汪春水一般烂漫的美态。

  一个是灿若天边云霞,朝气明亮的少年,一个是深陷在黑夜里残忍暴虐的嗜血狼王。

  革带上的利器坠落在毡毯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

  他有整整一夜,以及往后每夜的光阴,何必急于一时。

  其后,她被送入喜帐,新郎则被几个亲卫将士们拽了出去豪饮。”辰霜噙着笑,目色却泛着一丝寒。

  腰间的蹀躞革带随着走动,铮铮有声。”

  话音未落,他便从她腰间收走了那柄银雕匕首,往帐外一扔。

  “新婚之夜,夫君仍是要利器傍身,是怕我趁人之危吗?

  眼底下出现了一柄白玉如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紧了,缓缓挑开了覆在她面上的喜帕。

  算来已有小半个时辰了。

  在她出神间,他已轻轻丢开了玉如意,与她并肩坐于铺满滑腻红绸的喜榻上。她心中隐晦的期许在这一刻燃尽,化为灰烬。

  本是灯火通明的喜帐猝然一暗,夜色如重山一般阴蔽下来。

  原来,除了这双眼,如此精致的五官与那人并无半点的相似。

  她的手不由自护拽住了他抬起的小臂。

  连绵的白色毡帐如雪满群岚, 覆着一条条鲜红的喜缎,一盏盏燃着红烛的灯笼高悬在空中, 流光熠熠, 璀璨如白昼。

  她将其置于烛火上,反复炙烤。

  算得上俊美无俦,只是……

  只是,完全不是她心底那个人的样子。”

  确实很好看。”叱炎察觉到她给的阻力,瞥了她一眼,道,“又不想看了?她起身,风满衣袖,猎猎作响。

  血珠滴落在金钗之上,凤眸失色,有如泣血。

  围观的人群纷至沓来, 草原的男女老少, 高官将士皆来观礼。

  时有夜风不经意吹起她的喜帕, 微微拂过明艳无双的妆容,引来观礼者阵阵惊呼。

  辰霜趁着毫无阻挡的视线,一路扫过去。这柄匕首,从此便可扔了罢。

  她收回思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向她走来。若是他知道我的身份,还会心甘情愿视我为主,听命与我吗?

  喜帕揭开的一刹那,他恍惚了一下。

  叱炎经由一根红绸牵着她, 在纷涌的围观人群前,一路行至祭坛。

  他将真容呈现在她面前,毫无保留。

  回想方才入帐前的一幕幕, 如同做梦一般。他神色端严, 步履沉定, 唯独执着她的那双手, 泛着微微汗湿的凉意。

  “怎么了?时有低闷的雷声在远处隐隐作响, 被喜宴上宾客们饮酒作乐的喧哗所掩盖。

  辰霜不语,想要抬手去抚摸他的那双眼,却被他紧紧钳住。

  他愣在那里,像是一时沉浸在七情六欲的幻海之中,不知该如何言语。你,很好看。

  她继续往前看去,人群中,站着一排英姿挺拔的陇右军将士,个个身披青灰斗篷,掩住高大的身形。

  她身形猛地一颤,神情僵涩,眼眶中似隐隐浮着水光。一收手,细嫩指腹已被尖利割破。”

  辰霜不语,手握着腰间那柄银雕匕首,利刃出鞘。

  一双柔白的小臂已交叠在他劲瘦的腰际,指尖灵活地一动,替他解下了革带。

  她却非要勉强,非要满怀希冀,孤注一掷般地去追求那遥不可及的一丝可能。

  叱炎侧身,凝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狂喜之中存着几分克制。

  叱炎见她神色悲戚,眉心骤然蹙起,幽幽道:

  “可我今日,偏要你看个清楚,我究竟是不是他。

  一时间,两人皆无言语,好似心意相通,又似各怀心事。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能感到一股新鲜的气息,纷纷涌入鼻腔。

  她对镜,将金钗牢牢插入发冠之中,像是要将它深深楔入她的命格一般。

  她轻叹了一口气, 握住了藏在宽大的喜服内侧腰带上的银雕匕首,心下安定了稍许。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如在徘徊,又带急切。她心下一沉,面上的笑意不减,她从榻上起身,推开眼前恣意的男人,挑眉道:

  “莫急。深宫里的把戏,大婚之夜,可为我所用。

  而这双极其相似的眼,也因长在了毫不相近的面容中被冲淡了相似的光华,全然没有那个少年的影子。

  叱炎今夜着一身赤色开襟喜服,腰配雕金的蹀躞革带,墨染般的长发高高束成发冠,遵循汉制。”

  叱炎微怔,抓着她的细腕松开来,默默颔首道:

  “我本是奴隶出生,自小在王庭生存不易。她百无聊赖地捻着喜帕上纷飞的穗子,忽然听闻又一阵更疾的风吹过,缠着红绸的帐门“哗啦哗啦”声响。许是喜宴上饮了些酒,他蜜色的肌肤泛着微微的酡色,一贯的沉毅中带着一丝轻狂之气。

  他若真的是那个人,又怎会装作不认识她?

  她幽声令道:

  “把长姐从宫里带来的那些东西,花样什子,整理一下,全部带过来,我看看有何可用的。是英雄,人们自当敬之。

  意料之中地,她早就在心底深处明了,这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叱炎回神抬眸,望着女子红衣似火,笑颜盈盈,羽睫闪闪,一只纤纤素手正勾着他的玄黑革带,一把扯下,甩得远远的。叱炎有些纳闷,埋头凑近她,低声问道:

  “可是我的样貌吓到你了?摇曳不定的火星子投影在她玉雕般的面上,有如白璧之瑕,烧尽了无端的欲念。他喉结微耸,幽声道:

  “娘子不也是?

  辰霜头上盖着的喜帕被风吹起一片, 层层叠叠的流苏拂动开去, 露出她紧紧攥在膝上的一双手。”叱炎冷冷地看着她目中的光,从惊惶再到淡漠,最后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

  帐外突然电闪雷鸣,将帐内照得有如白夜。”

  香芝犹疑道:

  “骑虎之势,殿下如何自保?

  此时此刻,由衷的喜悦满溢在他沉闷的心口,犹如失而复得,犹如久别重逢。为首之人的氅衣下,露出内里一角赤色的云锦缎袍,毫无表情的面上,那双狭长的凤眸亦在与她对望,似含薄怒,隐忍不发。

  叱炎想起怀中之物,猛然按住她的手,勾唇一笑,道:

  “不急。

  经过萨满冗长的祈愿,新郎与新娘向天神三拜,礼成。

  脚步停下,她的一颗心随之悬在了喉间。

血夜(一)

  大婚之夜。”

  辰霜未动,他也未动。

  辰霜怀中剧烈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了下来。

  “终于发现我不是你那个情郎,后悔了?

  义无反顾,势在必行。她双肩一颤,颓然倾倒在榻沿。

  她的视线被喜帕遮盖,低头只能看到墨色革靴和一角赤色的喜服衣袂。”

  语罢,他五指一抬,面具陈旧的勾鞘一散,整副面具随即掉落在他掌中,与他的脸已分离了一寸之距。

  先是望见了神容凝重的司徒陵,独臂抱着天青色的瓷罐,屹立在风中,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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