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团往后退了两步，神态中有种轩昂从未见过的恭敬和夸赞。

　　如果说《花木兰》的演出，是向世界展示一个真实的东方女骑士的话。

　　《血色华章》从剧本之初，就被首长们定义为是新时代的样板剧。

　　那么《血色华章》所展现的，就是虽然国人一直在讲，但世界并不了解的，一段艰苦卓决的抗战历史。”

　　冷峻点头：“知道！”

　　冷峻皱眉，一直盯着轩昂，盯半天，说：“所以回去读书，等毕业了再回来？

　　“所以呢，你这是准备回国了就不打算再回去了？

　　传统样板戏，《娘子军》和《白毛女》无疑是非常优秀的，当它们被推向国际，即使是对华国极有偏见的国家的观众们，也会在观赏完毕后，给予极高的评价和赞誉。

　　轩昂说：“我读了整整一年的预科才进的学校，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奸商就不读了，书当然要继续读，但正好有一千三百镑，又听说我姐怀孕了，我就想回来看看我姐。

　　面向国内观众，芭蕾绝对不是最佳媒介。”

　　在这年头，放人出国，那叫放虎归山。”

　　两年多时间，小伙子长高了一截不说，西服一穿，领结一打，不愧是留过学的，比之文工团上下，他倒是提前国际化了。

　　看到爸爸，小丫头咧开嘴巴，唧唧咕咕的哼了起来。

　　但当在自以为的天堂上了一当，重回故土，坐在钢琴前时，轩昂于音乐的理解，就比原来更深了一些。

　　晚上八点，节目在六国饭店准时上演。

　　于普通人来说，有不公，抱怨几句就完了。”轩昂说。

　　从小到大看姐姐演出，还用整场琴曲跟陈思雨配合过，轩昂是最了解陈思雨的演奏家了，她也不必向轩昂瞒着，可以直接提要求，在整场演出里多加了七八处停顿，再把时间在对话的阶段找补回来。

　　他的生父万尼亚在国家大剧院弹琴，他会自己编撰一些曲谱，但因为西方独立的音乐家人才济济，再加上苏式音乐风格在西方并不受欢迎，所以钢琴于他只是一份工作。

　　对方还出资购买，并发行了他的三首曲子。

　　当然，他并不信那种威胁，所以把对方暴揍一顿之后就走人了。

　　也就是说，出版商借着他初来乍到，英文不熟的便利，只用一点微薄的钱，买走了他三首最引以为傲的曲子的财产收益权

　　曾经的他于西方是极为迷信的，觉得西方民主，公正，有自由，觉得它就像天堂一样，也确实想在那儿定居，并终身奉献自己的艺术事业。”

　　“早点休息！

　　轩昂还太年青，也没有学过多少文化科，更不读书，所以他不理解为什么明明知道他是老虎，出国等于归山，国家却还是要把他送出去。

　　话说，总芭的领导们已经见过轩昂，惊讶过了。”吴团说。

　　就让轩昂回来冷静几天，事情，等到《血色华章》的演出结束之后再说吧。

　　而轩昂的际遇，则比万尼亚好得多。

　　放归山的老虎自己回来了，不怪吴团不吃惊。

　　“你练过没，行不行，要不行就还是让老师傅上，今天的演出特别重要，可不能玩儿。

　　可洗完澡回来，见姐夫居然在帮自己铺床换枕头，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往床沿上一坐，抱起头说：“姐夫，我原来以为国外好，但其实天下乌鸦一般黑，在西方，除非你愿意做个底层人，永远洗盘子，那你经受的待遇，跟在咱们国内是一样的。

　　送年青人出国等于放虎归山，而最叫大家心痛的，就是他们放弃专业，去刷盘子。”

　　轩昂点头：“嗯！

　　但这种感觉是不对的，这是他爱人的弟弟，他的小舅子，受了委屈，他应该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应该安慰才对。

　　悠着哄睡了女儿，找出红霉素软膏来给妻子的脚上涂了些，冷峻这才睡下了。”

　　“对对对，你可是咱们花了大价钱送出国学过洋玩艺儿的留学生，该由你上。

　　这是一场规格极高的歌舞剧，因为来的全是重要人物，总团的领导们都在。

　　把枕头摆好，他问：“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坑你了？

　　“想家了，正好凑到飞机票，我就回来了。”冷峻说。

　　轩昂看了眼舞台，说：“我上吧，我在国外也在学琴，没丢了手艺。”

　　轩昂是遭遇了一件事情，而且恰是陈思雨所担心的那种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曾经永远在说教，讲大道理的吴团长在突然之间，就会向他显露一种恭敬和怯生生的敬畏感。

　　当然，他骨子里是清高的，直到现在，依然瞧不上吴团这种窝窝囊囊，胆小怕事的性格，可人嘛，吃一回亏就会成熟一点，当天堂破灭时，他于人间，就会有更多的包容，所以他上前鞠躬，握手：“吴团好。”

　　吴团给这孩子突然的礼貌惊到了，还是有点不信：“你居然回来了？

　　但当面向的是国际社会，芭蕾当仁不让，就是最好的表达媒介。”冷峻说。

　　冷峻给女儿系好了衣服带子，又帮她换了块尿布，揭开被子去看妻子的脚，就跟当初去海胶岛跳舞时一样，她的大拇指又发炎了，估计自己还不知道呢。

　　但于轩昂来说，那样一次欺骗所埋葬的，是他对天堂的向往和信任。

　　还有一天时间就要公演了。

　　是因为那首曲子的版费，轩昂才有钱买机票，回国的。

　　轩昂在出国之前，自有傲气，不愿意跟这帮庸俗的领导打招呼，但凡他们训话，他虽然会听，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会放到心上的。

　　但文工总团的领导们是直到开场前，才因为轩昂的外形而被吸引的，继而发现，他们放出去的人，他居然回来了。他这样问，是因为听说很多送出国的人都不会去学正科，反而会去刷盘子赚钱的原因。”

　　以陈思雨的脾气，听说轩昂在国外被坑了，估计又得着急上火，白生气。

　　转天就是答谢宴了。

　　吴团一看，吓一大跳：“好小子，你居然回来了？

　　而在他回学校之后，那位出版商寄来一纸合同，这时轩昂才知道，当初出版商刊登他的曲谱时，买的并不是发行权，而是著作财产权。

　　他在读预科的阶段，在酒吧里弹琴时就碰到了一个欣赏他音乐天赋的出版商。”

　　冷峻刚铺好床，一听这话，心里蓦然升腾起一种感觉叫幸灾乐祸。

　　但是，那位大腹便便的出版商还有独特的癖好，就喜欢轩昂这种年轻，清秀的小男孩，而在试探了几次，并被轩昂拒绝后，对方恼羞成怒，说轩昂如果执迷不悟，那么，他以后将永远休想再出版一首曲子。

　　他刚要走，轩昂又说：“著作权的事儿先别告诉我姐。

　　排好之后也不用别人，陈思雨单独跟轩昂排了一遍，就发现自己比之原来，愈发的游韧有余了。

　　所以，并不是每一个有才华的钢琴家都能一帆风顺，凭才华扬名世界的。

　　而这时，轩昂才知道，在艺术圈有封杀一说，当有人动用手腕想要封杀谁，也许那个人这辈子就都无法出头了。

　　等冷峻再回房时，陈思雨已经睡着了，嘟嘟吃完了奶，总得醒一会儿才睡的，今天她又变样子了，居然自己踢开了小襁褓，还撕开了婴儿服上的带子，正在嚼带子，小肚肚就晾在外头。

　　陈思雨无疑是幸运的，幸运于能生活在这个时代，有那么多天然的历史可以供她创作，也可以登上最顶尖的舞台，而轩昂的回归，于她来说就是莫大的助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