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宁愿去吃苦,也不愿意留下来过好日子?”
荔知回过身,对上谢兰胥沉静如水的眸子。
……
荔知的随身之物少之又少,她打包了两三件衣物,带着嘉穗和荔象生两兄妹坐上出城的牛车。
“过来。
藏在衣服下的伤痕就像她藏在内心深处的软弱,暴露时引起她强烈的耻辱感。”
不轻不重的一鞭子落在荔知背上。两只同样寒凉苍白的手轻轻解开她的领口,顺着肩胛骨缓缓落下。
这一次没有人来为他布置房间,再也没有文雅的竹园,这里空空荡荡,纤尘不染。”
荔知强忍背上的疼痛,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向鲁从阮屈膝行了一礼。
没什么不同,也依然截然不同。
荔知轻拍着嘉穗的手背,强打着精神安慰担心她身体的三人。
他就像夜空里独此一份的月亮,尽管群星璀璨,他依然和周围不同。
为了达到目的,她牺牲了很多,非常多,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的所有。”荔知低下头去。”
直到鲁从阮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许久, 他也没有等到回答。
鲁从阮热爱骑射,马鞭就挂在书房的墙上,他取下马鞭, 回头看着荔知,额头的青筋鼓了起来。
李管事见谢兰胥开口,顺坡下驴,带荔知等人去了相邻的另一个院子。”荔慈恩带着哭腔说,“我不想和荔知姊姊分开!”荔知说。
起身后,她摘下头上的宝石簪子,解下耳垂上的珍珠耳珰,去除一切不属于她的痕迹。
他穿着蓝色的布衣,一条碎布条高高束起长发,除了身上的布料略新一些外,谢兰胥的打扮和都护府其他下人没什么不同。”荔知一伏到底。
“这三间屋子随你们分配。”他再次说道。奴婢愿在马场为少爷养马牵马,为少爷的拜将封侯日日祈祷。
到了空屋门口,她停下来转身朝谢兰胥喊道:
“殿下!她那曾经被郑恭打得血肉模糊,如今又一次血迹斑斑的后背,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谢兰胥眼前。
“不是荔知姊姊说的,只要我们聚在一起,好日子就在后头么?荔知姊姊为了来这里,被鲁少爷打了鞭子!”
鲁从阮面色铁青地看着荔知。
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大门。
尽管他强装镇定,声音依然出现了颤抖,好像正在接受鞭打的其实是自己。
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东西,黏着布衣,紧紧贴在背上。
荔知哑口无言。
鲁从阮脸上的每一块面部肌肉都紧绷着, 嘴唇紧着, 颜色惨白, 他好像将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牙齿上,紧咬的对象仿佛是她。”
“殿下,我可以自己……”
“你不信我?
男人看了荔知等人一眼,放下木桶道:
“我是马场的管事,姓李。
只有谢兰胥。
“好、好……真是好得很!
“……你还要走吗?
即便是在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谢兰胥脸上的表情依然平和,仿佛在告诉人,他是一个宽厚的人,即使遭到拒绝,也不会因此多想。”谢兰胥说,“桃子,收拾一下。”◎
“你要去蓬溪草甸服役, 究竟是不堪厚爱,还是另有所爱?
荔知却清楚知道,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她好不容易在谢兰胥心中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崩塌。
鲁从阮在书房里笑容满面,他的贴身小厮站在一旁,两人都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从里到外透着喜悦。
她几乎都要忘记这种痛苦。
“啪!”谢兰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她甘心情愿受这一切苦难,但她不愿承认自己的痛苦。
当荔知走到男子面前时,嘉穗已经说明了四人的身份。
荔知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他们眼中都只有谢兰胥。”
荔知抬头看向他。”
“承蒙少爷厚爱,然奴婢命薄福微,不敢拖累少爷。
“愿少爷成全。
然后将手伸向衣领。
“……那你就向我证明你的决心。”荔知说。
出城后不久,人烟渐渐绝迹。有种无人之境的寂寥。
荔象生两兄妹也是担心不已。
“一言为定。
荔知再次拜了下去。
“……请吧。”鲁从阮面色煞白,失魂落魄道,“……趁我改变主意之前,带上你的家人立马离开。
“他们和我一起住。现在空着的屋子还有——”
李管事话没说完,一个荔知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你走吧。
荔慈恩看了看谢兰胥,又看了看荔知,牵起还呆愣愣杵在一旁的哥哥,快步走向空屋方向。
他第一次感受到心动的女子,也不曾将目光分给他丝毫。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示意她不要动弹。
从鸣月镇到蓬溪草甸,牛车一共走了一个时辰。
他既失望又痛苦地看着荔知。不谏言,偏偏在这个时机出现……
荔知直觉将其联想到鲁从阮身上,这几日,他明显松懈了下来,像是解决了什么心头大患,原来是因为找到了得力的冲锋战将。
他在鸣月塔本来众星捧月,就连万俟家族的人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但自从谢兰胥来到鸣月塔,父亲再没有关注过他。院内的丫鬟见到她,都带着畏惧和恭敬低下头。”谢兰胥转身进了二院的一间屋子。仅有的桌柜和床还泛着水光,一张湿润的抹布搭在凳子上,看得出扫除才刚刚结束。
“男的住左边,女的住右边。
荔象生两兄妹没见过蓬溪草甸,等进入草甸范围后,一脸难掩的惊叹,不断张望着无边无际的碧绿。
里衣剥离的时候,荔知感受到皮肉撕扯的疼痛。
可她注定不会叫他如意。
不言而喻的回答。那里风吹日晒, 远离人烟,你去了那里, 只会吃苦。”鲁从阮气笑了,“我八抬大轿娶你你不愿意,偏要没名没分地追随一个落魄皇孙!
“怎么,现在就来借书了?”
荔慈恩的话打动荔知,最终,她还是带走了所有人。你们跟我来吧。这里比起刚刚奴隶住的小院,环境好了许多,有两个身着布衣的女子在侍弄菜园,不远处有一口水井。你既然要我成全, 那我如果不成全呢?”
李管事带着他们来到落脚的地方,一间简陋的院子,以一面竹篱笆简单隔开左右两边。
她看到黑色的皂靴走到身前不远, 那双靴子不动, 鞭子也不动, 鲁从阮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和自我的斗争。
嘉穗打心底里还认为自己是荔知的丫鬟,她当然不肯让别人的丫鬟来为荔知收拾房间,连忙跟着桃子一起进屋收拾去了。
谢兰胥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她的身上。
下车后,荔知付了车钱,嘉穗搀扶着她,荔象生两兄妹跟在她身后,四人一起走向广袤草甸之上的唯一一处建筑。
“……你这是做什么?只有这留下狰狞伤痕的背,象征了她一路丢掉的东西。”
“……若少爷不愿成全, 奴婢只好去求老爷成全。
半晌后, 斗争有了结果。
荔知感觉身体有些发热。但那些牺牲,几乎无人知晓。
她的神情坚决,直视着鲁从阮暴怒的双眼,缓缓道:
“……奴婢心意已决,求少爷应允。
荔知屈膝下跪,沉默行了一礼。
马鞭从手中坠落,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砸烂了鲁从阮故作冷硬的表情。
流放路上郑恭打下的那些鞭子,和那时相比,此时的痛苦不及三分之一。
摇晃的牛车上,嘉穗抓着她的手不放,泪汪汪地盯着她看。
鲁从阮这些时日给的赏赐,她全部留在了扶风院,一样都没有带走。
马鞭无力地垂了下来。
一路上,她没遇见什么人,很快就到了鲁从阮所在的扶风院。”
桃子立即放下手中水壶,拿着抹布进了谢兰胥示意的三间屋子。
荔知看得出来,他分明知道她为何而来,只是不想听她开口说话,才故意说起书的事情。”
荔知高举抬着绢衣的双手,价值高昂的首饰在华美的绢衣上闪烁发光。
“……愿少爷成全。”
不等荔知说话,她就拉着荔象生一溜烟地蹿进了屋里。
等她们抬起头时,荔知认出她们原是竹园里的丫鬟桃子和西瓜。”
荔知毫不犹豫:“奴婢不怕吃苦。
桃子和西瓜见到荔知,面露惊讶。
一层,又一层。
谢兰胥将门插上门栓,从角落的木柜里拿出一罐药膏。
走了大约几十步,一个提着木桶从马厩走出,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看见四人,远远地就停下脚步,扬声询问荔知几人的身份。
荔知背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鲁从阮说, “十鞭——只要你忍下十鞭,我就放你走。
荔知十分清楚,如果求到鲁涵那里, 鲁涵一定会放行, 鲁从阮同样清楚这一点。
原本她不想带他们三人,留在都护府当差显然比草甸养马要轻松舒适得多,但嘉穗和两兄妹听说她要离开都护府,想也不想就说要跟着她一起走。
她让嘉穗不用担心,转身去了扶风院求见鲁从阮。”鲁从阮问。”鲁从阮皮笑肉不笑,眼中若有威胁。
“脱衣服。
手臂的动作牵引了背部的伤口,荔知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就在这时,一只带着冷意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她的后背阵阵火辣辣的疼,有汗珠正在不受控制地沁出面部,她咬着牙齿,始终一声不吭。
鲁从阮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鲁从阮鼓着青筋,颤抖的手挥下第二鞭,第三鞭——
荔知许久都没有等到第四鞭。
只剩荔知和谢兰胥四目相对。”
38 ☪ 第 38 章 ◇
◎ “我只知,你与我同样。
鲁从阮悲痛至极,大吼一声,一鞭子抽碎桌上的紫砂水丞。
“脱衣服。
嘉穗将荔知转交给荔慈恩,快步走到男人面前,一边解释他们来此的原因,一边回头看向荔知三人。
荔知抱着今日所穿的上好绢衣入内,鲁从阮看见她身上的奴仆布衣,脸上的笑意淡了,挥手让贴身小厮退下。她不能直视自己的脆弱,正如她每次沐浴时特意避开这些鞭痕。
“你知道蓬溪草甸是什么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