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知晓，河漠部骑兵与陇右军战士一道守城数月，情谊深厚，此次在外围剿一支突袭的祁郸人，才未来得及赶回凉州相援。你可曾想过，她的两难，她的痛苦。河西萧氏重权在握，帝王所不容，本就死局已定，没有你这颗棋子，还会有其他棋子。

　　她从未奢望过他的原谅。

　　日日如此。”她眸光闪动，语调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之意，道，“在此之前，清河你好好休养，待我事成，就带你回草原，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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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渐晚，天光阴霾。

　　整个人看起来放浪又落拓。我当时心里想着，你们若是能同生共死，也不枉情深一场。这是河西与陇右的争夺，河漠部不该卷入其中，徒增伤亡。她对你的心意，你要等她走了才领悟吗？

　　司徒陵拎着一坛酒来到了凉州城楼。饮酒时，长睫垂落，掩住了眼底那片青黑的阴翳，像是已连日未睡一般。他没一剑杀了我，已是念了旧情了。

　　他从养宁远处得知，说少帅这几日屏退了亲卫，白日里忙完军事便没了踪影，谁也不见。

　　男人黑沉的双眸中，隐隐的几点清光，倏忽间滑落颊侧，了无踪影。这里，不值得你留下了。

　　“草原广袤，自由天地，令人心胸开阔，确是个好去处。

　　面前出现了一只手。”

　　清河闻言，终于有一丝欣慰之情，道：

　　“我应尽之事，至少达成了一桩。静默许久，他垂下头，突然低低道了一句：

　　“她不该瞒着我。是我当年，为了出宫，为了自由，背弃了他的情意。”他犹疑再三，还是问道，“清河，你何必要将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如此伤人伤己呢？”帛罗歪了歪头，碧眸晶亮，笑意昭然。她能感到紧贴肌肤的剑身分明带着颤意，亲眼见他眼中的火光一点一点熄灭，直至全然黯淡无色。一次也没有回头。”

　　片刻后，帛罗怀着身子，说笑累了，被侍女扶着出门。

　　有那么一刻，她只想一走了之，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他面前，引他想起伤痛的过往。我与他，横着世仇，亏欠太多，已是覆水难收。”她哽咽道。这份恩情，我铭感五内。她半身浸没在雨水中膝行着，终于在浑浊的水面上找到了这缕断发。

　　直至此刻，她的颈侧似是仍有凉意，那柄她熟悉万分的长剑仿佛还抵着她的喉，迟迟未动。她只是想，让他来成全她。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清河将那缕断发紧紧攥在手心，柔软的发丝在掌中泻下，如同只手握不住的逝水。

　　司徒陵看她面如死灰，几欲落泪，生怕越说她越难过，不利于她魇症痊愈，便不再多言，最后长叹了一声，告退离去。

　　之前，他为了封锁消息，对陇右军动手不让她知晓，派兵将她的府邸守得死死的。司徒陵待人走后，迟疑着问道：

　　“清河，你真的要离开凉州，还只是随口一提？”他顿了顿，忍不住道，“你舍得走？”

　　“你我都是世家子弟，心底都深知，君威千重，翻云覆雨，伴君如伴虎。”

　　“我们帛罗，是要做草原上的女可汗的，对付几个叔伯，小试牛刀，自然不在话下。”

　　见她摇了摇头，神容惨淡，司徒陵叹息道：

　　“现下，陇右崔氏也已安然无恙，你该宽心养病了。这马倌，自然也当得！我想，远离凉州，相忘于江湖，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对陇右军放手了，对她也放手了。

　　待她起身再追了出去，男人的身影已跨过牢门，渐渐消失在铺天盖地的雨雾中。”

　　见他只闷头喝酒，司徒陵从他手中夺过酒坛，自己饮了一口后，继续说道：

　　“我偏要说。

　　此时的他，眼窝凹陷，下颚清瘦。”清河摇了摇头，凄然一笑，道，“他本就恨我，再多恨我几分又有何妨？你可知，清河去回鹘和亲那日，你们一同随辇车坠崖。

　　她凝在喉间的呼吸化作呜咽之声，失力跪倒在地牢的水泊中，溅得水花四起。你要成什么事？

　　司徒陵背身而立，深深叹了一口气，知道她要问何事，对她道：

　　“长风已经释了崔焕之，剩余的陇右军不日便会整军回廓州了。”

　　帛罗抚着肚皮，眉目恬静，道：

　　“嗯，还有两个月。”男人杂乱的鬓发散落在侧，将他的侧脸挡住，看不清他的表情。男人递了手给他。

　　下一瞬，刀光闪过，耳边“嘶——”地一声。

　　他在与她恩断义绝。还有，我们河漠的草原儿郎，都很俊！只是河漠的一些政事。”清河目光柔和下来，落在帛罗已浑圆的腹部，轻声问道，“你也快到日子了吧？

　　清河见她欢快，也难得地开怀一笑，拱手道：

　　“郡主的河漠精兵，和陇右军一道，守了峒关数月，因此，祁郸人也只敢在远处盘桓，不敢来犯。司徒陵借着他的臂力，终于爬上了楼顶。

　　结发夫妻，割发断情。因为清河曾说起过，她死后也想葬在望断崖底，生不能同衾，死也要与你同穴。在二人沉默对视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缓缓飘落下坠。你们明明连生劫都跨越了，死劫也都躲过了，却败在了陈年旧事之上。

　　看到了来人，白袍将军并未言语，只是顾自抱着一坛酒豪饮。”

　　身旁的人往口中送酒的手滞了片刻，俄而又继续喝起来，淡淡道了一句：

　　“去哪？”

　　清河拈着掌中断发，垂下了眼眸。”

　　司徒陵锁眉，目中凝着一丝痛意，沉声道：

　　“当年之事，根本不是你的错。他这一生横亘在中间，一步跨入了大唐，还有一步仍留在回鹘。

　　“若是能死在你手中，我此生无憾。”

　　“早知如此，我就该出兵帮陇右军的。

　　彼时，她扬着下巴，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执剑的男人。”

　　“若非如此，他怎会放过陇右军和崔焕之？

　　司徒陵心下叹气。”

　　“今日，只饮酒，不言其他。

　　他没有下手杀她。

　　她话已至此，毫无求生意志。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日阴暗无比的地牢里。况且，在这个死局中，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再自责了。”清河抬起虚弱的手，指尖轻抚她颊边玲珑的几绺发辫，轻浅地笑道。

　　否则一旦三支军在凉州城内起了冲突，死伤怕是更加惨烈。

　　一切如常。”

　　她摇了摇头，阖上双眸，幽声道：

　　“不舍得也得舍得。

　　司徒陵与他背对背坐在一处，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威震八方的河西少帅，白袍将军。只是割去了她鬓边的一缕长发。

　　无论他是河西萧氏，还是玄王叱炎，他与之相交十余年，见过这个男子许多各异的模样。说得大逆不道一些，圣上的雷霆手段，早在司徒家覆灭之时，我就已领教过了。幸好你未动手。她是圣上之女，公主之身，何尝不是身不由己？你知道的，我那几个叔伯，心眼真的多极了，要制住他们，也是件难事。

　　帛罗见她愁眉不展，拽着她的袖口提议道：

　　“清河，你要不随我回河漠部吧？离开凉州这个伤心地。

　　高处风大，将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背后未束的墨发被大风扬起，看起来有些凌乱。有豪迈，有仁义，有杀伐，有狠戾，有阳谋阴谋，有经天纬地。”

　　“父帅身死，河西覆灭，如何不恨，怎么能忘？司徒陵将带来的那坛酒开了递给他，缓缓说道：

　　“长风，你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憾事，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跟你说，让你放下，让你忘却。

　　司徒陵敛衽上了城楼，一抬头，果然在楼顶最高处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人影。莫说军师，为郡主做个马倌也乐意至极。

　　“走？酒酣正浓，衣衽散落，襟口敞开，露出半片精赤的浅蜜色胸膛。

　　人生际遇，身份骤变，天翻地覆。酒水从他唇角漏下来，流过已覆满胡茬的下颔，淌入滚动的喉咙。

　　清河将断发捻起，收入怀中藏好，望向司徒陵。”男人语调冷漠，淡淡道，“不然就给我滚。谁知你府门被重兵看守，谁都进不来，就像囚禁你似的。”清河蹙眉，她听出来帛罗所言之事似乎非同小可，不解地问道。

　　司徒陵将已空了的酒坛扔在一旁，向后仰去，轻叹道：

　　“清河，可能要离开凉州了。”帛罗双手绞着皮鞭，恨恨道。

　　“等我当了女可汗，可请你做我军师？

　　“不可。哈哈哈哈……”

　　“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漠南纵马长歌，那里雪山脚下，天高云阔，美极了！”帛罗捻着长辫道，“自从你从回鹘回来，我一直想来找你。你也只是被皇权利用的棋子罢了。

　　却唯独从未见过此刻这般，脆弱不堪。”

　　“事成？”

　　“河漠部的帛罗郡主说要带她回草原。

　　把之前种种，通通埋在心底。就权当，幻梦一场罢。

　　他手中的那坛酒不一会儿便已饮空了。

　　司徒陵将带来的酒坛放上楼顶，独臂一撑，费了点力气，第一次没能跳上楼顶的长檐，面色有些许尴尬。”

　　清河敛眸。

　　帛罗眼中掠过一丝异样，急忙掩饰道：

　　“噢，没什么。”

　　司徒陵偏过头，直视着身旁的男子，他面色冷静，毫无波澜，唯独眼里的血丝，泄露了他的心绪。有人曾见他独自在城墙上吹风饮酒，喝到夜半才会醉醺醺地回到都督府。

　　他的眼前是城外的山河旷野，再远就是回鹘；他的身后，是大唐的凉州和沃原千里，直到长安。”许久，男人问出了一个字。

　　此时，她从榻上探出身去一看，庭院中面生的士兵已全数撤去，府门大开着，街口的喧嚣声接连不断地传入耳畔。我只是可惜，你们曾经历那么多劫难，却还不能走到一起。”

　　二人见她舒怀，各自暗暗轻舒一口气，纷纷说道：

　　“清河你骑术精湛，丝毫不逊草原儿女。

　　可心底仿佛仍有那么一丝阴燃的希冀，晦暗的幽火，难消难灭。我赶到望断崖底的时候，已抱着为你们收尸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