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支羽箭自那高高的城墙上射落，射向了不同的方向，消失不见，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隐约传来了坠落声。
怡亲王握紧双拳，真恨不得即刻带兵去追，可见谢无端的千里眼对着那队北狄人逃走的方向，又按捺住了。
千夫长不由回头望去，夕阳落下了大半，黄昏的天空有种异常绚丽的色彩，似是被血染红，散发着一种不详的气息。”
“中路支援右翼。
这是“瓮中捉鳖”。
他远远地就看到，谢无端带着数千人马停在了沼泽外，那些马匹嘶鸣不已，跃跃欲试地踏着蹄子。
可也仅仅逃出来不到千人。”
后方的风吟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了一件镶着白色狐毛的披风，毛绒绒的狐毛衬得他的气质尤其温润，皎若云间流月。
只要他们活着，就能把最重要的消息带回去。
“王爷请随我来。”
不在？
令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一名将，更像是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
“太子在何处吗？
怡亲王没有打扰谢无端，静静地站在一边。
北城门在隆隆的声响中开启了，天府军将士们如海浪般蜂拥而出，数千骏马的马蹄声重叠在一起，仿佛整座山林为之震动。
在这鲜血横流、杀气四溢的战场上，他显得格格不入，丰神俊朗，气质清华，有种超然的气质，仿佛不属于这片污浊的尘世。
周围的长狄士兵们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血渍，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哪些是战友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士兵们齐声应道，一个个眼眸赤红。
将士们悚然一惊，一个个脸色大变。
边昀以及三千将士声势赫赫地跟在他的身后。”
“合围西南两路敌军，全歼。
“是，千夫长。
凄厉的惨叫声四起。
怡亲王神色一凝，忍不住转头去看旁边的谢无端。
又过了一会儿马蹄声又变得渐轻。
这一战，胜负已定，城中剩余的北狄残兵插翅难飞。怡亲王一愣，见墨珏没说顾非池去了哪里，也就没问，想了想后道：“领我去见谢少将军吧。
城内的厮杀还在继续着，一万北狄人此刻死得七七八八，只有残余的千人还在城中的角角落落里苟延残喘着，身边是同袍的尸体，他们的眼里只剩下了绝望。
谢无端转过身，朝楼梯方向走去，走过怡亲王身边时，还不忘说了一句：“舅父请自便。
这是旗语，用来指挥作战。
沼泽中杂草丛生，目光所及之处，随处可见一汪汪积水，这个地方不仅不易行走，而且危机重重。”怡亲王压着心头的激越，环视了周围一圈。”
他抬眼朝东北方的一片沼泽往去，眸色晦暗。”
他是行伍之人，自然懂军中的规矩，想来是顾非池的行踪涉及到军机，所以对方才没说。
随着他的说话，旁边有一名方脸小将时不时地拿起不同颜色的小旗帜，以不同的动作挥舞着，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众将士听令，我们兵分几路，分散开来。
他也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一腔热血犹在，恨不得亲上战场，完成太祖夙愿。”
短短几句话间，后方隆隆的马蹄声更近了。”千夫长大臂一挥，带着长狄的将士们朝着沼泽方向狂奔而去。
怡亲王不由往前迈了半步，紧紧地抓住了扶栏的扶手。
“公子。
他们似乎能看到地上的尘埃在震动着，草木轻颤不已。”墨珏走在了最前面给怡亲王领路。
“左翼包抄。
若是不慎踩进了泥潭里，就有可能深陷其中，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近千人像一条大江分散成了无数的分枝，在进入沼泽后，就往不同的方向逃去，打算分散后方景军的兵力。
千夫长咬了咬牙，回头朝乌寰山的方向望了一眼，感觉它就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凶神夜叉，不知何时会对他们发出致命一击。”
铺天盖地的羽箭不断地招呼着这些沿着攀墙索往上攀爬的北狄人。
边昀抱拳应命。”
说话的同时，周围还有连续的破空之声响起。
“得得得……”
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听在他们的耳中，就像是恐怖的催命符一样，死死地跟着他们。
下一瞬，又是一阵的密密麻麻的箭雨自后方来袭。
他们分成了四人一个小组，闷头冲入了前方的沼泽地中。
耳边是渐响的马蹄声，追兵越来越近。
怡亲王是武将，也曾领过兵打过仗，见己方有条不紊，见墨珏从容不迫，心中有数了。
怡亲王吩咐亲卫看好人，自己随墨珏走上了通往城楼的石阶。
在最后一个北狄人爬出城墙后，谢无端这才放下了千里眼。”
“这前面是一片沼泽，沼泽中没法骑马，敌人也只能弃马而行！
方才他们在城中被景军冲击而分散，是千夫长在每条巷的巷尾刻上记号，积水成渊地把他们这些人一点点地聚集了起来。
“太子不在乌寰山，”墨珏说着，信手指了指那高高的城楼，“谢少将军在城楼上。
那队北狄将士已经冲到了城墙前，数百人都往城墙上抛出了一根根攀墙索，待攀墙索的爪钩攀附在城墙上后，他们便开始沿着攀墙索往上爬……
“咻咻咻！
“走！”
没等怡亲王反应，他已然踩着楼梯下了城楼。
周围萦绕着阵阵厮杀声，却没有一个敌人可以靠近他们，或者说，只要有北狄人试图接近主道与城门这边，就会被羽箭一箭毙命。”一个光头的长狄士兵以狄语问道，目露不安地看着他们的千夫长。
千夫长握紧了手里的佩刀，沉着脸，硬声道：“我们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怡亲王随墨珏上了城墙，又沿着一排木楼梯上了城墙上方的城楼。
一个葬送了他们十几万勇士的陷阱。
不好！
千夫长的身边跟着六个亲兵，在前探路的看到积水，都会谨慎地以手上的刀鞘戳着地面，而他们奔跑的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得得得……”
下方的马蹄声唤回了怡亲王的神智，循声望去，一袭白色披风的谢无端首当其冲地策马朝着北城门方向驰去。
从这高高的城楼上，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城中错综复杂的街巷，看到巷子里那些流窜的北狄士兵，看到隐匿在阴影中的天府军将士从容不迫地围追堵截，看到他们游刃有余地将敌人一个个地斩杀于他们的兵刃之下。”
顾盼间，气度雍容优雅，骨子里透出一种运筹帷幄、不容置疑的气势，令人不由信服。
怡亲王把捆着留吁鹰的那匹马留在了下头，留吁鹰被灌了药，这一路北上都是昏迷不醒，直到现在人还晕着。
有人中箭之后惨叫着从半空中摔下，重重地落在地上，头破血流；也有人侥幸脱围，爬过了那高高的围墙。
就见谢无端云淡风轻地微微地笑着，连眼角眉梢都不曾动一下，仿佛眼前的这一切根本不算什么。
沉重的马蹄声遥遥地传了出去。
乌寰山是一个陷阱！
突然，他注意到西北方的一条巷子里，一队近千人的长狄将士举着盾牌在箭雨中艰难突围，冲向了城池的主道。
只一个停顿，又有几支羽箭从另一头的城墙上射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肃杀的气氛。
也就是说，今日的这一战早就在顾非池与谢无端的预料之中。
一个个毙命的长狄士兵倒在了沼泽地中，也有士兵捂着中箭的伤处停了下来，连给千夫长殿后的一名亲兵也中箭倒下了。
怡亲王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一会儿看看谢无端的背影，一会儿看看下方这三千天府军将士，一会儿又遥遥地望着北狄人逃走的方向，总觉得心头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一时没抓住。”
谢无端将千里眼交给了风吟，淡声道：“我们追！
这两千多北狄人已战意全无，往北城门的方向溃逃而去。
他们拿命去冲击，去搏，九死一生才翻过城墙逃了出来。
千夫长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一袭白衣的谢无端身上。
好不容易逃出城一里外的北狄残兵也听到了。”
“……”
青年的声线温润如徐徐春风，可口中吐出的却尽是冰冷无情的战术。
在军中，当以主将的军令为优先。
他们只要能活下去，活着逃过谢无端的追击，就已经是惨败后的胜利。
紧接着，又有另一队长狄兵从另外一边突围，两队人马在主道上聚集在了一起，足有两千人，位于队列两边的将士们纷纷举着盾牌挡在头上，挡下了周围射来的一道道羽箭。
一袭白衣如雪的谢无端站在高高的城楼中，手里拿着一支千里眼，远眺着四周。
“千夫长，怎么办？
怡亲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一言不发，但一颗心提了起来。
边昀在一旁对着谢无端抱拳道：“谢将军，末将已点兵三千。”墨珏闲适地对着怡亲王和明芮分别拱了拱手，“北安伯。
怡亲王这才注意到城墙下方已有三千将士待命。
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得以逃出生天了，刚还在庆幸着，没想到景人这么快就追了出来。
以现在的距离，他根本就看不清楚谢无端的脸，只看到对方抬臂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