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色黯然,随手扯起一条裂帛,紧紧攥在掌心。
可他只记得做了无数个断续的梦,梦中的场景交融又分裂,清晰又幻灭。
……
“血止住了,殿下怎么还不醒。
叱炎回首,接过那副玄铁面具,看了一会儿,手指轻抚着面具上眼睛的两处窟窿。
他不知何时已披上麒麟战甲,明光如射,将胸前数支箭矢流下的血迹照个透亮。你是不服本王了?”
“大可汗饶命啊!”耳边传来葛萨迟疑的喊声。此时触及,凹凸不平,像是一条深浅不一的狭长沟壑。
叱炎不语,也轻笑一声。”
叱炎回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去牙帐。他血色的瞳仁中,她的面容仍是模糊不清,耳边似是能听到她散在风中撕心裂肺的喊叫,可说了些什么他却一句也未听清。葛萨掀帘入内,面露喜色,几近是喜极而泣,大步走来道:
“殿下,你终于醒了!玄王殿下饶命啊……”
叱炎转身,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突然俯身靠近其中一个伏地的牙兵。
他垂首,看到脚底下已是尸骸成山,血泊成河。此时,他身后已闪过一道身影,更快地将酒杯夺了去。
“啊……”那个挑衅的牙兵捂着空洞的双眼,淋漓的鲜血从他指缝间奔流而下。
时间如指缝之间的流沙一般逝去,他倏然一笑,随即高声不由自主地喊出:
“我乃河西军少帅萧长风。
他神色平静无波,迈着虚浮的脚步,朝外走去。他仿佛能感同身受,那个白衣少年万念俱灰,心如刀割之痛。浓雾渐渐散去,画面又阴沉了几分。
他想上前,将那个白衣女子和少年的面容看清一些,眼前却突然起了铺天盖地的大雾,一时不辨牛马。醒来只记得零星的片段,想不起全貌。”
“殿下的眼皮动了!今日,死在了故土,死在他每日守卫过的城楼,死在他河西萧氏数代镇守的峒关。他奋力挣扎,革靴在地上踏出深深的刻痕,掀起尘沙滚滚。
王帐内的酒缸比他上一次来又多了一排。”他幽声道,“那些女人不过都是利用你心直,欺负你心软,哪有半分真心可言。此前,是我杖杀朝廷监军,是我私慕清河公主,罪不容诛,与全军无尤。”
叱炎斜睨了一眼那耀武扬威的牙兵,浓眉微挑,道:
“你不如好好看看,本王是谁?害得玄军在毫无防备中为人肆意屠戮,损伤近百。”
掖擎可汗盯着他惨白的面色,目中带着几分怜惜,道:
“心伤也好了?
原来濒死竟然是这样的感受,很熟悉,似曾相识一般,如同重温了一场旧日遗梦。
他那名年轻的部下曾与他与并肩杀敌,对酒当歌。叱炎充耳不闻,直到被王帐前的牙兵拦了下来,道:
“大可汗正在休憩,一干人等,不得打扰。其上的鸾凤绣纹被掌力扭曲,细密针线下的金丝凤颈被他的指腹握紧,像是折断了一般。”
“没想到这针灸术真的有效……”
“啊!
念及此处,叱炎心中冰寒,不由冷哼一声。
他既大难不死,活了下来,势必要一雪前耻。那夜,那人当着他的面,将喜服一段一段撕成裂帛,声音如琴鸣铮铮一般悲戚又悦耳。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白衣女子,从眼前疾驰而去。那个年轻的将士朝他咧嘴一笑,对他举杯道:
“少帅,这杯酒,我替你喝,以我一死,明我河西军抗敌之志!今日河西军死守峒关,以命换命,功过相抵,我自愿葬身望断崖,还请圣上放过河西余军数万条性命,赦免我军大不敬之罪!
疾风之下,漫天风沙渐渐迷了看客叱炎的眼。
他的心被如此践踏,怎须再理会那虚无缥缈的誓言。”
“殿下的手指动了!
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玄王乃本汗之子,谁敢再妄言,即刻斩杀不待!
他觉得心间从未有一刻如此释怀,身形踉踉跄跄,向后趔趄了几步。”
掖擎语罢,褶皱层叠的眼皮一掀,浑浊的眸子瞥着他,试探道:
“如此一来,夺取凉州一事,你可有转念?他带着微颤的指尖抚过了眼底那道细细的疤痕。此仇不报,我此心难安。
掖擎可汗慢悠悠坐在主座上,双脚扒开,指着他道:
“炎儿,伤可好些了?
“这双眼既不认人,那就不必留了。
毫无征兆地,他就是知道,身后是一片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万丈悬崖。
明明是句句真心,却被她误解至此,甚至不惜为此在新婚之夜对他痛下杀手。”
“啊……你看,你看,是不是?”
留下这个印记,时刻牢记这番折辱。
死时面如白纸,死不瞑目。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一个时辰,或许是数日。
该来的总是要来,他为一军主帅,总要为此番损兵折将担下责任,给出交代。
可内里的溃脓,如何了结?
叱炎猛然起身,从榻上坐起,屏退了众巫医。……”哀呼声中,叱炎默不作声随着掖擎可汗入内。
他叱炎,竟被一个女奴玩弄于鼓掌之中,抛却了真心,还险些丢了半条命。”叱炎漫不经心地丢开了手里蝼蚁一般的牙兵,任他在地上抽搐着,撕痛得翻滚几圈。反应过来,忽地对手握血刃的男人大拜道:
“殿下饶命!”
“不……”一切发生得太过迅疾,白衣少年来不及反应,已被数十个官服男子拖着走。
他青筋突起的手腕一转,两颗鲜活的黑眼珠子被剜了出来。你年少痴情,鬼门关走过一遭,就该看开、看清楚了。”
岂料那牙兵瘪嘴一撇,摆手挑衅道:
“我只知玄王殿下素来面具示人,你这汉人又是谁?”
下一瞬,他后退半步,张开了双臂,迎风招展。
白衣少年闻言,奋起向那案上的酒杯而去。
俄而,他立定在悬崖边,半个脚掌已悬空,只需半步,便可终结。
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还没喝完酒杯扔下,酒水溅了一地,泅湿了铺地的羊毛毡毯。无我号令,不得释出。底下有狂啸的阴风涌上来,风声有如亡灵的呜咽,似在讥笑,又似在邀约。
他随手将面具的碎片扔在地上,一双寒眸幽幽望过去,淡淡道:
“戴了面具如何,不戴面具又如何?”
叱炎一顿,抿了抿干涸的唇角,低声道:
“父汗,是我失察,错信于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亲部将毒酒一饮而尽,口吐鲜血后倒地不起。
叱炎回过神来,转眼间四处皆是茫茫戈壁,血腥味就着野火烧焦的尸臭,蔓延在鼻尖。大可汗听闻你伤好,召你前去牙帐……”
叱炎敛衣,遮住了胸口的刀伤。去,都给我斩了!
转瞬间,他双臂猛然施力,竟生生将坚硬的面具掰成两半,断裂开来。
帐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日光绚烂而刺眼,叱炎抬手遮住了眼帘,他沉寂多日的眸子缓缓移动,看到了头顶那串悠扬的风铃,原是巫医挂在病人帐幔中引魂的。”
叱炎躬身道:
“回父汗,好全了?
昏迷数日以来,疤痕已结了痂,待痂斑脱落,外伤便能好全了。
他想起他曾在婚前为她所立下的毒誓:
他有生之年若取凉州,必当亡于穷兵之下枉死。
围观的牙兵心惊胆战,霎时呆住。迅雷不及掩耳间,修长有力的五指一把锁住那牙兵的喉,别在腰上的利刃已出鞘。
在万里死寂之中,格外嘹亮,由远及近,像是招魂一般将他的意识引了过去。”
掖擎可汗眉目紧锁,沉痛道:
“千防万防,枕边难防。他指着地上的一众牙兵,厉声斥道:
“剜眼怎么够?”
“是啊,什么法子都试了,难道那针灸术我们没用对?殿下醒了,终于醒了……”
几个巫医围坐在榻前,战战兢兢地盯着榻上受伤的病人,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呼。
一路上,偷瞄他的人不计其数,胆子大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回眸,望见了榻上还有残留的喜服。
他蹙起眉头,鼻尖的土腥和血腥幽幽散去,贪婪着吮吸着此刻清新的气息。背信弃义之人,又岂止他一个?那人浑身骤然颤如抖筛,而叱炎只用他平铺的背擦了擦手中滴血成柱的刀刃,未置一言。殿下饶命啊!
巫医颤巍巍的手移了过来,对他说道:
“殿下,你眼角有伤,我替你涂点祛疤的膏药,不日就能恢复了。
“不必。
待叱炎终于缓缓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即刻齐齐伏地大拜,高声道:
“天神保佑,殿下活过来了啊!
此时,王帐帐门一掀,掖擎可汗醉醺醺的脸露了出来。
陇雁孤鸣,四野阒寂。”
叱炎眸光暗了一瞬。
叱炎心下冷笑一声,挥臂摆开了巫医拿药的手。”
白衣女子见此,面色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她重声喝道:
“来人,将长风将军押下地牢幽禁。属下但凭殿下驱使,忠心不二!”
叱炎怔了一怔,抬手一摸,脸上已无面具。”
葛萨被他的目光一慑,莫名觉得脊背发凉,跪地拜道:
“属下不敢!”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牙兵跟着纷纷不知轻重地嗤嗤笑了起来。
就算那誓言应验,他枉死了又如何?万箭穿心,百战而死,那又如何?
坠落的那一刻,叱炎除了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还听到了一阵叮叮咚咚的风铃声。
“殿下,你的面具……不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