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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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是我的,哪里不能咬?”

  “什么事?

  或许他不是不恨了,只是更想得到爱了。只要他一声令下,父亲一手培植的那些战士将为他肝脑涂地,冲锋陷阵。”元策垂眼盯着她。

  姜稚衣默默把头扭了回去,清清嗓子扯开了话茬:“你不问我和四殿下的事吗?

  元策扯过缰绳一转马头:“睁眼。”眼看到了山弯,元策连缰绳都没扯一下,就这么一阵风似的带着她斜斜奔驰过弯,姜稚衣惊声大喊,“我们不会掉下山崖去吧!

  他想毁了那些掌人生死如践踏蝼蚁的人,颠覆他们苦心经营的王朝,却从没想过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元策慢慢回过眼,看向身下勒停在悬崖边的马,看向一瞬不眨盯着他的姜稚衣,从身后紧紧拥住了她:“姜稚衣,有你在,我不会再做噩梦了。

  感觉整个人颠簸到快飞起来,姜稚衣心脏狂跳,半束的乌发随风乱舞:“也不是让你这么快呀!”

  元策扬了扬眉:“谁让你说它不行?

  她只是半夜醒来,听惊蛰说四皇子早就走了,只是她睡着了所以没叫醒她,这便来找元策。

  自然,这些话,不必告诉姜稚衣。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当他读懂这句诗,他便越来越贪恋活着,也越来越想将活着的机会留给那些同样拥有至亲至爱的战士。

  父亲从未教过他爱,原来是因为害怕他得到了爱,看见了光,便会放下手中的屠刀。

  元策五指颤抖,后怕般拉开她捂着脖颈的手:“……伤着没?他会记着我不吃饺饵,想来是因我这忌口太特别了,毕竟大家过年都是要吃饺饵的。

  千里勤王,带兵至此,再也不会有比今夜更好的时机。

  他握着屠刀,一步步靠近那座被父亲描绘得罪孽深重的深宫,却因为一个半途从天而降的意外,被推往了与预定好的结局背道而驰的方向。

  看天空从至暗渐渐成了灰蓝色,姜稚衣回头道:“天都亮了, 你骑这么慢, 日出之前到得了山顶吗?”姜稚衣也许久没想起这些往事了,方才看到元策做噩梦才记起来,“我带你来看日出,你的噩梦会不会好些了?”

  元策在风里朗声笑着:“可惜不能陪我未婚妻丢这个脸。

  走进那座城之前,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那一日的结局。”

  姜稚衣一愣,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当然了,你在问什么傻话?”

  元策觑她一眼:“骑快了颠着你,明日腿疼得下不来地,让人以为我怎么了你。”

  “不好奇。”

  姜稚衣一指帐外:“本郡主想去看日出。”

  元策扬手一鞭,乌黑的战马风驰电掣而出,姜稚衣攥着马鞍一个不稳一声惊呼,又被一只坚实的手臂揽着腰锢进怀里。”

  两刻钟后,姜稚衣与元策共乘一骑, 被他从身后拥着,在蜿蜒的山道上嘚嘚打马向前。马也是有脾气的。”

第86章

  元策很快从李答风那里取来药膏, 坐在榻沿给姜稚衣的脖颈上药,放轻了手涂抹过那一圈发红的印迹:“疼不疼?

  他很清楚,即便今夜没有那一封圣旨,没有陈兵于此的京畿大军,没有四皇子的暗示,他也不会带着他们走上那一条路。

  当年父亲还没来得及踏平那座深宫,先帝便已驾崩,于是父亲将对一个人的仇恨迁怒于所有与那个人同样的人,告诉他,他们都一样该死。

  “你想破我还不给呢,眼下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就知道你小气,我才漏夜来与你解释,我跟四殿下当真清清白……”

  姜稚衣絮絮叨叨的话未说完,忽然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元策跪在榻上,紧紧抱着她,低着头将下颌埋进她肩窝:“姜稚衣,你会怕我疼,是不是?

  马跑得不快,夏末雨后的微风迎面拂来, 不燥也不凉,恰好宜人。

  当宫墙坍塌,砖石碎裂,宫殿陷入熊熊大火,一切灰飞烟灭的那一刻,他或许也将与那座深宫一起葬身火海,结束他再无意义的人生。”

  元策拧着眉继续给她上药, 姜稚衣看他这苦大仇深的表情,怀疑如果可以, 他会自己把自己给咬死。”

  “你不会因为一盘饺饵就梦见我跟谁跑了吧?

  哪知道帐门前的士兵没有拦她,元策却把她当成了刺客。”姜稚衣喘着气跪坐起来,看见元策直直盯着她出着神,鬓角被汗濡湿,抬袖去给他擦汗,“怎么了,我没事了,你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那我也要说清楚, 我与他的交情就到十岁出头,那个时候根本什么都不懂,只当他是玩伴而已。

  那双眼里倒映着熠熠的天光,也倒映着他。

  今夜是他离那个结局最近的一次。

  若这位四皇子对她单纯只是玩伴的情谊,便不会在放弃与她的婚事以后刻意回避,再不同她往来,也不会在今夜她说“人是会变的,我如今已和从前不一样了”的时候露出那种神色,更不会在看到他们二人你侬我侬时垂下他的眼睫。”

  姜稚衣凑上前,照着他喉结一口下去。”

  “那就不重要了——”元策闭上眼,“都不重要了。”

  直叫到嗓子发哑,喉咙冒烟的时刻,马蹄忽而高高扬起一个骤停,姜稚衣气喘吁吁地攥紧了马鞍,收拾着自己碎成一片片的三魂七魄。

  梦里那些潮湿阴暗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元策缓缓抬起眼,望向远处京畿的方向,好像又看见了那座巍峨冰冷的深宫。

  姜稚衣望着灿亮的天际,慢慢平复下呼吸,静静看了会儿,忽然回过头去:“好些了吗?”

  “有脾气的到底是马还是你!

  天空从带灰的浅蓝渐渐转亮,天际泛起红彤彤的霞光,姜稚衣催促元策:“你这马行不行了,别管我能不能下地了,快些快些!”

  元策低哼一声。”

  “……”不会在史书留下姓名的人就是有恃无恐。”

  元策一愣,目光从天边收回,垂眼看她:“什么?”

  “小时候有一次我做噩梦,半夜醒来害怕得睡不着觉,阿爹便带我去看了日出,阿爹说,梦里可怕的妖怪来自于我们的心魔,心若向阳,便可得见天光,那些可怕的东西也就不会靠近我们了。”

  姜稚衣咳嗽着摇头。

  元策擦去指腹残余的药膏, 侧过脖子:“你咬。”

  元策目光轻闪着,紧紧凝望住她的眼睛。

  元策怔怔看着她雪亮脖颈上触目惊心的指痕:“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忘了,你刚打完仗肯定还没回过神,你早说过你睡觉的时候不要随便靠近你。”

  ……她要是听不懂这话就好了。

  牙齿磕碰上喉结,激起一阵不疼反痒的颤栗, 元策搁在膝上手骤然一紧:“……谁让你咬这个了?”

  姜稚衣睁开眼一抬头,恰见万丈金光撕破云层,浮动于苍茫天地,新生的太阳自巍巍山峦间门跃然而出,转瞬山雾散去,天光大亮。我不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和情郎看日出不小心殉情的人吧!”

  “说不疼你又不信……”姜稚衣不知第几遍答他,“那就疼, 疼死了, 疼得想咬你!

  可是那个结局注定不属于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她是少不更事,但齐延比她大上五岁,怎么会不懂。

  有恃无恐的人扬手又是一鞭,战马流星赶月般飞驰向山顶,姜稚衣尖叫着死死闭上了眼:“啊——!”

  “军营重地, 你要我带头破戒?大烨的史书若记下这么一笔,我永盈郡主的脸都丢尽了——!

  最初,他走进那座名唤“长安”的城,其实是想要结束它的长安,想要毁掉那座深宫里所有高高在上的人,或许这其中也包括当时与他素未谋面的姜稚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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